第62章 为你好的风还是吹到了司马家

    夜幕降临,司马家的僕役都小心地避开主人的书房。
    身为主人的司马懿端坐於上首,背脊挺直,面色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火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芒。
    他面前的食案上,菜餚精致,酒杯里的酒液却几乎未动,那双狭长的狼眼闪烁,凝重地盯著眼前人。
    他对面,不请自来的客人——曹洪,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大马金刀地坐著,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將半个身体都倚在了食案上,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杯盘狼藉,嘴角还沾著些许油光。
    他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自斟自饮,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咂嘴声,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著司马懿,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炫耀的得意。
    这太反常了。
    司马懿与曹洪的关係一直不好,从司马懿装瘸事件之后,两个人就进入了不死不休,曹操时代两人就互相敌对。
    曹洪能跟朱鑠、吴质甚至陈群都保持表面的友好,但只有司马懿。
    他巴不得司马懿死,只是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都是司马懿稳稳地压制著曹洪,让曹洪全无半分应对之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曹洪咀嚼食物和倾倒酒液的声音在厅堂內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司马懿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他深知曹洪绝非只是来蹭一顿酒饭这么简单。
    终於,在曹洪又一次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並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之后,司马懿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曹洪那张泛著油光的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曹將军今日屈尊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曹洪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连忙摆手道:
    “哎呦,司马抚军,您可千万別这么叫!
    我现在就是个庶人,卑贱的很。
    今日能得司马抚军亲自招待,还让尊夫人备下如此美酒佳肴,真是……真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吶!”
    他说著,还故意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夸张,表情虚偽。
    司马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阴阳怪气,不知所谓。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冷声道:
    “有话直说。若是再这般装疯卖傻,便请自便。”
    被司马懿这么一呛,曹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情。
    黄庸之前告诫他在司马懿面前阴阳要点到为止,因为黄庸也不认为自己有在司马懿目光注视下装神弄鬼的能力,別说曹洪。
    於是,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抹了抹油腻的嘴唇,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
    “哼,”曹洪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沉重,“司马抚军,令弟叔达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
    司马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右手不禁立刻攥成拳头。
    曹洪看著司马懿的反应,心中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態: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简直是荒谬绝伦,无稽之谈!就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嘿,老夫虽然……咳……虽然与司马抚军你素来……嗯……政见不合,但对令弟叔达的为人,却是十分敬佩的!
    他勤政爱民,品行端方,岂是那等宵小之徒可以隨意污衊的?”
    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曹洪,眼神锐利。
    这番话,曹洪是绝不可能说出来的。
    厉害啊,这是哪位高士投奔了曹洪,居然敢惹到我司马懿的头上来了。
    曹洪像是没有察觉到司马懿的审视,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当今皇后!
    郭皇后是我大魏皇室的体面,我为老臣,虽然被宵小进谗言废为庶人,可仍是宗室元老,这种事情,我岂能不管。”
    “所以,”曹洪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司马懿,“老夫决定了,要亲自上疏请天子查明事端,揪出奸佞,以正视听!
    老夫不是图司马抚军的人情,只是来给司马抚军打个招呼,要是抚军愿意与我一起上奏,那就联名,若是不愿,我自己上奏便是,抚军莫慌。”
    他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著司马懿,等待著他的反应。
    司马懿確实感到了讶然。
    他设想过无数种曹洪今日前来的目的,却唯独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来“主持正义”,要联手闢谣的!
    这简直……太不符合曹洪的性格了!
    这个贪婪自私、睚眥必报的傢伙,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来帮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洪此举,绝非出自本心。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这点司马懿更是坚信不疑。
    之前曹丕欲杀曹洪,司马懿也曾顺水推舟,频频说起曹洪的罪状,曹洪却反过来要“帮助”自己和弟弟,他司马懿一贯行得正,如今却成了曹洪口中搬弄是非的宵小……
    然而,无论曹洪的动机是什么,他提出的这件事本身,对司马懿而言却真是雪中送炭。
    眼下谣言四起,如果他钻出来闢谣,这谣言怕是越闢谣越厉害,倒是曹洪以宗室的身份怒斥荒诞不经还有几分可信度,司马懿只需要摇旗吶喊,就算不將市井谣言完全平息,终究可以在论战时提供一个不错的参考,可以让人挺起胸膛指责那些造谣的人,说“反转了,难道你们比宗室还懂”?
    虽然与曹洪为伍让他感到彆扭,但为了弟弟的清誉和家族的声望,他別无选择。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適,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他看著曹洪,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劳老將军费心了。”
    这句感谢,他说得有些艰难,毕竟两人积怨已深。
    没想到,曹洪这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抓住机会嘲讽或炫耀。
    他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著一丝高冷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老夫不是来听你司马仲达说漂亮话的。
    你就给句痛快话,我自己上奏还是你联名?我不怕惹祸,只怕为叔达伸冤,还被你以为是故意做戏。”
    司马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將军尚且不避嫌怨,为我家人仗义执言。
    此事关乎舍弟清白,懿身为人兄,岂能退缩?明日,懿自当与將军同奏!”
    “好!”曹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面前最后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少许,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霍然起身,因为酒意和兴奋,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脚步也略显虚浮。
    他不再看司马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厅堂外走去,那背影竟带著几分前所未有的瀟洒和决绝。
    司马懿看著曹洪的背影,心中愈发不安。
    看来,这是有人想要借叔达之手来对付我们家,好,我非要保住叔达,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对付我司马家。
    已经走出司马府大门的曹洪,拼尽全力才维持住那副高人的姿態,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爽快!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在气势上压倒了司马懿!这种感觉,让他宛如踩著棉花一般,浑身舒爽极了。
    嘿嘿,司马仲达,被我感动坏了吧?
    饶你奸似鬼,肯定也算不到郭表这步。
    明天的奏疏上去,你弟弟的奏疏也快来了,到时候我看看你是难受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