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砸钱永远是最好的手段

    两天后,黄庸带著邓贤出发,他们並未前往什么显赫的官署府邸,而是七拐八绕,来到洛阳城西金市。
    穿过热闹的金市,两人又钻过一片尚未清理的瓦砾,逕自来到一处偏僻的坊市角落。
    这里远离金市的喧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粪便与劣质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眼前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藏在几间低矮的铺面之后,院门紧闭,土墙灰瓦,门板上斑驳破旧,露出底下陈旧的木色,唯有门上两个磨得发亮的兽首铜环,隱约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邓贤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拉紧了衣襟,一度怀疑黄庸是不是勾结了什么江洋大盗在这等著敲自己的闷棍。
    要见校事刘慈?
    这可是比夏侯玄更难见,不,难见多的人物啊。
    黄庸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访友一般,上前轻轻叩响了铜环,叩门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从內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警惕而布满横肉的脸。
    那人上下打量著黄庸和邓贤,眼神凶狠,带著职业性的审视。
    “何事?”
    声音粗嘎,像是砂纸摩擦,明显带著敌意,说话间,那人已经把手摸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旦回答不对,他肯定会立刻扑上来给二人一刀。
    邓贤的小腿不住地抽搐著,心里暗暗祝祷求黄庸不要再像去夏侯家一样玩他了,黄庸也没有让他失望,好整以暇地道:
    “我是黄庸,叫刘慈。”
    呼唤別人姓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听见黄庸的名字之后顿时喜上眉梢,强忍著才没有笑出来,他將门又关小了些,低声道:
    “稍候。”
    隨即门內传来他粗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这次显得有些急促。
    院门猛地被拉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校事首领刘慈。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粗麻衣,与他校事的身份相比显得有些寒酸,脸上堆满了极其热切甚至可以说是諂媚的笑容,与方才开门那人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公子!下人不懂事,还敢阻拦,我给你赔罪了。”刘慈几乎是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黄庸的手,用力摇晃著,那热情劲头让邓贤想起了自己老家每天都会来迎接自己回家的大黄。
    黄庸任由他握著,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昵:
    “不错,刘兄操练的手下果然机警庄严,不碍事,进去说吧,有点事要你做。”
    刘慈满脸得意之色,赶紧点头,这会儿才注意到黄庸旁边还跟著邓贤。
    “这位是……”
    “哦,这位是我益州的故交,新城太守孟子度的外甥邓……呃,邓兄你字什么来著?”
    邓贤傻呆呆地看著刘慈,脸不断地贴近,想用眼睛把刘慈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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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慈听说是孟达的外甥,也挤出笑容:
    “原来是邓贤弟,你……”
    “啊啊啊啊,刘,刘,刘,刘,慈!”
    邓贤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隨后膝盖一软,逕自晕了过去。
    黄庸无奈地耸了耸肩,刘慈也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刘慈已经算是洛阳的都市怪谈了,他就代表晦气和恐怖,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邓贤之前曾经跟一个高高在上的洛阳名士討论风月请求关照,下一瞬刘慈带领校事神兵天降,將那个风雅文士拖死狗一样拖走,当时刘慈的跋扈和囂张尤在眼前,可这一转眼,刘慈居然对黄庸毕恭毕敬,諂媚地笑容晃得邓贤三观崩碎,不敢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
    假的,都是假的,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刘慈,这可是校事的首领刘慈啊。
    见邓贤崩溃了,黄庸倒是很平静,站在门口朝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喏,之前说好,带你们发財,这有不少浮財,是邓贤送的,你先收著,其他的发財路子进去再说——哦,进去的时候你自说是你为兄弟们觅得钱財,莫要提我。”
    “这,这怎么好。”刘慈眼睛稍亮了一瞬,朝著黄庸身后张望,见身后居然有一排排的牛车,每辆牛车上都整齐码放著不少木箱,不禁咽了口唾沫。
    上次抄郭表的家,黄庸就把大半给刘慈等人分了,这次又给这么多,刘慈拿著心虚,又有点惭愧。
    黄公子,是个信人,说带我们发財,就真的带我们发財啊。
    “让你收著,就收著,怎么这么多的废话,怎么,嫌少?”黄庸特意拔高了一下声音。
    刘慈赶紧低眉顺眼地道:
    “不敢不敢——邓贤弟,咱,咱们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地面洒扫乾净,铺著一层细沙。
    几名同样穿著庶民服饰的校事散在院中,或擦拭兵器,或低声交谈,见到刘慈引著两位衣著光鲜的客人进来,都好奇地投来目光,眼神中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黄府的僕役抬著几个沉重的木箱,跟隨著费叔走了进来,费叔面无表情地指挥著僕役將箱子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隨即带著僕役们飞快离开。
    刘慈的目光立刻被那几个箱子吸引了过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黄庸走到箱子前,示意邓贤打开,邓贤终於回过神来,颤抖著將几口箱子挨个打开。
    “咔噠”几声轻响,箱盖被掀开。
    瞬间,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个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蜀锦。
    那锦缎在午后並不算明亮的阳光下,依旧流淌著华丽的光泽,色彩绚烂夺目,从沉稳的宝蓝、墨绿,到艷丽的緋红、明黄,各种纹样繁复精美,飞禽走兽、祥云瑞草,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是精巧匠人费尽心思製作的珍宝,是达官显贵的享受。
    第二个箱子打开,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里面是来自南中的各种珍稀香料,有状如沉木的,有色泽金黄的,还有一些碾成粉末状,用精致的小陶罐装著。
    第三个箱子里,则是各色玛瑙、玉石、翡翠等南中特產的宝石。
    虽然没有经过后世那般精密的打磨,但天然的色泽和温润的质感依然动人心魄,红的似火,绿的如水,白的像冰,在箱中互相映衬,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院子里的校事们全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懵。
    刘慈最先回过神来,用不算洪亮的声音喝道:
    “愣著作甚?这都是新城太守孟將军赏的,孟將军是天子的宠臣,最是体恤咱们这些小吏辛劳。
    今日都精神点,钱財看好了,之前为国尽忠的弟兄都有,但孟將军也交代了,先给殉国、受伤的弟兄和家眷,大家务必竭力效命,日后跟著孟將军发財的日子还多的很呢!”
    校事前身是抚军校事,后来融入了中书,由孙资、刘放统帅,可孙刘二人中书的工作还有一堆,手下校事也开始採用赛马模式,谁做的出色谁就能统帅其他校事。
    刘慈等人各个出身不高,为了向上爬,就需要更好的业绩,更准確的情报消息,得罪更多的人,这靠自己是不行的,需要更多的眼线。
    因此,前几年刘慈真是自费上班,一口气举报上万人的时候光是探子就雇了上千人,赚得多花的更是流水,很多小吏、探子都过得苦哈哈的。
    今天刘慈带来的,都是自己的嫡系中的嫡系,他们之前大多在街头抓捕郭表时见过黄庸,上次也多得到黄庸赏赐,这次黄庸又来,又带来这么多的珍奇,儘管嘴上不能说,这些人精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赏赐,还特意说起要照顾每个兄弟,连兄弟的家人都得关照,这是何等的仁义?
    大家吃这碗饭,脸都不要了,还不就是为了吃饱,这会儿刘慈越是不说,大家越是心中剧震,看黄庸的表情,各个都像见了父母一般,纷纷稽首行礼,绝对的虔诚恭敬。
    邓贤看著匍匐在地的眾多校事,终於缓缓舒了口气,看黄庸的脸色更加敬畏。
    “还,还真,真成了?”他傻乎乎地问。
    “什么成了?哦,你说这个啊?”黄庸无奈地笑了笑,“都说了,都是自家兄弟——刘兄,我们拿这么多东西来就让我们在这站著吗?
    好酒好菜上来,莫要让邓兄说我等礼数不周。”
    刘慈憨笑著,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今日定要与邓兄不醉不归,多谢邓兄赏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