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哪怕生锈也是朕的!

    身陷这精致的笼子之中,御书房內的暖意依旧,可徐天德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他手里虽然还没接过那柄尚方宝剑,但心里已经明白,这剑,怕是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这哪里是让自己去当“钉子”?这分明是把自己供在神龕上当个泥塑的菩萨啊!
    手里拿著尚方宝剑,看似威风八面,可实际上,修路自己插不上嘴,花钱自己签不了字,想抓个贪官还得看东厂的脸色。自己能管的,也就是那些商贾平日里的行止坐臥,顶多也就是收点“保护费”,让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罢了。
    这虽然保住了面子,也確实能压商贾一头,但这和自己最初设想的“掌控江南”,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可是……
    徐天德看了一眼正一脸关切地看著自己的林休,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张正源和李东璧。
    他能拒绝吗?
    这可是“皇恩浩荡”啊!这可是“体恤老臣”啊!
    “老臣……谢主隆恩!”徐天德咬著牙,再次跪了下去。这一声谢恩,听起来比刚才那声万岁,要虚弱得多。
    他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虽然没拿到实权,但好歹拿到了“巡阅使”这个头衔。这可是钦差!回到南京,那些商贾见了自己,还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也算是给勛贵们爭回了一口气,完成了这次进京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准备起身告退,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慢著。”
    林休突然叫住了他。
    徐天德身子一僵,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林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著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徐天德的心口上。
    “老国公啊,朕刚才看著你,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林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如同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
    “朕听说,令郎徐文远,才思敏捷,见识不凡,颇有乃父之风啊。”
    徐天德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文远?陛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文远?
    “朕的锦衣卫刚才递了个摺子,说令郎上午在次辅府上,一番关於江南局势的见解,连李阁老这样的老成谋国之人都讚不绝口,直呼后生可畏。”
    林休笑眯眯地看向李东璧,“次辅,可有此事啊?”
    李东璧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脸上却不得不配合地点头:“確有其事。世子殿下眼光独到,尤其是那句『南京是朝廷的钉子』,颇有见地,是个难得的治世之才。”
    徐天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方才只顾著高兴儿子搞定了次辅,却忘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朕当时就想啊,”林休嘆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如此良才,若是只放在南京那个脂粉堆里,整日里跟那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起,岂不是暴殄天物?岂不是屈才了?”
    “朕身边,正缺一个熟悉江南事务、又能替朕分忧的年轻人啊。”
    林休走到徐天德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心疼”,而是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掠夺。
    “朕决定,破格擢拔徐文远为『户科给事中』!即日上任!”
    轰!
    如果说刚才的分权是一记闷棍,那么这道旨意,就是一把直接捅进徐天德心窝子的尖刀!
    户科给事中!
    虽然品级不高,只有正七品,但这可是“科道言官”!是有权封驳詔书、监察六部、甚至直接向皇帝弹劾百官的清要之职!
    这是无数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梦寐以求的位置!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对於徐文远个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可是……对於南京勛贵集团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质子”!
    不,不仅仅是质子。
    徐天德抬起头,看著林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复杂至极的眩晕。
    这不是简单的扣押人质。如果是质子,大可以封个閒散的爵位养在京城。可陛下给的是“户科给事中”,是实权,是前程,是通往內阁大道的入场券!
    皇帝这是在用天大的恩宠,將徐家最杰出的继承人,从“南京勛贵少主”这个身份中,硬生生地剥离出来!
    一旦徐文远接了这个旨,他就不再是南京那个代表旧勛贵利益的世子,而是大圣朝的官员,是天子的门生,是皇权系统里的一颗新钉子!
    这对於南京勛贵集团来说,无疑是断了未来的主心骨;可对於徐家,对於徐文远个人来说,这又是光宗耀祖、重回权力中心的绝佳契机!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用锦绣前程来置换徐家立场的阳谋!
    徐天德的心里五味杂陈,悲喜交加。
    喜的是,儿子终於出息了,不用再像他们这帮老骨头一样,守著祖宗的功劳簿混吃等死,而是真真正正地踏入了朝堂的中枢。
    悲的是,这个出息的代价,是徐家与南京那帮老兄弟的彻底切割。等將来徐天德百年之后,接班的徐文远,究竟是会维护勛贵的利益,还是会为了自己的仕途,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那些腐朽的旧势力?
    “这……这……”徐天德的嘴唇哆嗦著,他想拒绝,可看著林休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他又如何能拒绝?
    这是“破格提拔”!是“皇恩浩荡”!
    拒绝了,就是不识抬举,就是断送了儿子的前程,甚至可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不敬!
    而且,他怎么跟儿子解释?说“爹怕你被皇帝同化了,所以不让你当官,你还是回南京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吧”?
    徐文远那种有野心的年轻人,会恨死他的!
    “怎么?老国公不愿意?”林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还是说,老国公觉得朕这个庙太小,容不下令郎这尊大佛?”
    “老臣……不敢!”
    徐天德再一次重重地叩首,这一次,他的额头在地毯上蹭出了红印。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儿子一步登天的狂喜,有家族根基被挖的恐惧,也有对皇权手段的深深敬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徐文远不再是南京勛贵的徐文远,而是天子的徐文远。
    徐家,虽然失去了一个纯粹的勛贵少主,却换来了一个未来可能位极人臣的朝廷大员。这笔买卖,究竟是亏是赚,怕是连他自己也算不清楚了。
    “老臣……替犬子,谢主隆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天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那是激动,也是惶恐。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哭了。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
    御前召对散去。
    几位尚书三三两两地走出御书房,每个人经过徐天德身边时,都会客气地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世子殿下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徐天德木然地回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他看著李东璧和张正源並肩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冬日午后的阳光,怎么就这么冷呢?
    他捧著那罐还没送出去的黄土,步履蹣跚地向宫门走去。
    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去钉钉子的锤子。
    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块被锤打得变了形的铁皮。
    御书房內,重归寂静。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回了软塌上,顺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来。
    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陛下,这徐天德走的时候,魂儿都像是丟了一半。”魏尽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您这一手『熔化』,可是比杀人还要诛心啊。那徐文远只要进了户科,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哪怕他爹是国公,他也得乖乖变成您手里的一把刀。”
    林休吐掉瓜子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气。
    “老魏啊,你懂什么。”
    他看著窗外那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徐天德说得没错,勛贵確实是钉子。但这世上,哪有万年不锈的钉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钉子要是太硬了,就会扎手;要是生锈了,就会烂在肉里,那是会得破伤风的,会死人的。”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绝对听话,绝对光亮。”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一种视苍生如棋子、视权谋如游戏的绝对理性。
    “至於那颗小钉子徐文远……你给朕盯紧了。”
    “要是他能把自己打磨得光光亮亮,朕不介意给他个好位置。可要是他也跟著那帮老傢伙一起生锈……”
    林休顿了一下,隨手將手里的一颗坏瓜子弹进了废纸篓。
    “那就拔了,扔进炉子里,炼成铁水,重新铸个別的物件。”
    “反正这大圣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钉子的人。”
    魏尽忠身子一颤,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奴……遵旨。”
    窗外,风起云涌。
    而在那遥远的江南,隨著《大圣日报》的传播,隨著南京勛贵“巡阅使”的消息传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基建狂潮与权力洗牌,正如同一头甦醒的巨兽,张开了它贪婪的大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