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满城儘是水泥梦,唯有勛贵忆金陵

    如果说昨天傍晚的京城,是一锅被《大圣日报》的號外彻底点燃的沸油,那么今天黎明时分的京城,便已经进入了疯狂的“抢食”阶段。
    天还没亮透,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工部的方向。喧囂的马车声、亢奋的议论声,匯成一股贪婪的洪流,冲刷著这座古都的每一条街道。
    然而,这股席捲全城的狂热,却唯独绕开了位於城南的京城驛馆,这里瀰漫著一股与整个京城的甦醒格格不入的死寂与压抑。
    尤其是驛馆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那座独立院落,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里,是南京勛贵集团的临时驻地。
    魏国公,徐天德,这位在南京跺一跺脚就能让秦淮河水倒流的世袭国公,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一只价值连城的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徐天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威严与自负,只剩下铁青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
    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投向了院外那条被清扫得乾乾净净的街道。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满是喧囂。
    一辆辆装饰得流光溢彩的马车,载著一个个满面红光、眼神里闪烁著贪婪与野心的商贾,正迫不及待地朝著工部的方向匯集而去。他们高声谈笑著,唾沫横飞地討论著“水泥专利”、“特许经营”、“迎宾大道”、“苏寧直道”这些新鲜又刺激的词汇。
    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在徐天德看来,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昨天,《大圣日报》的號外如雪片般洒满京城,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將一场原本属於扬州和苏州的“神仙打架”,变成了一场席捲整个江南的商业狂潮。
    “朕,全都要!”
    这四个字,配上那副天女散花般洒下“机遇”的囂张漫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自以为是的勛贵脸上。
    他们本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在关键时刻下场,利用自己的人脉和政治影响力分一杯羹。
    可皇帝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后告诉所有人,谁有本事,谁就自己来抢食吃。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赤裸裸到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国公爷,我们……我们是不是想错了?”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诚意伯刘宗,脸色煞白地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一直以为,那『京南直道』既然以『京南』为名,终点必然是我们金陵。所以才想著稳坐钓鱼台,让他们扬州和苏州先去爭个头破血流,我们最后再来收拾残局。”
    他指著窗外那群亢奋的商贾,几乎要哭出来:“可谁能想到!就晚了这么一步,陛下他……他根本就没打算只修一条路!他直接把『水泥』这个东西变成了人人都能抢的香餑餑!现在全江南的商贾都疯了,我们……我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了!”
    “何止是没机会!”另一位面容枯槁的侯爵悲愤附和,“咱们昨天还在笑话顾鹤年和苏半城是棋盘上的尘埃,可今天看来,咱们连当尘埃的资格都没有!陛下这场大戏,主角是天下商贾,咱们这帮人,从头到尾,连个名字都没被提起过!”
    这番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所有勛贵的心口上。
    是啊,最大的羞辱,莫过於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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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群顶著祖宗光环,自詡为大圣朝柱石的世袭权贵,在皇帝的这盘大棋里,竟然连被提及的价值都没有。
    徐天德缓缓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內神情各异的眾人。有的人唉声嘆气,有的人满眼怨毒,更多的人,则是像斗败了的公鸡,彻底没了精神。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商贾们已经抢跑了,他们正沿著皇帝铺设的“求財门路”狂飆突进。如果他们这群勛贵还沉浸在被无视的怨念里,那么用不了多久,南京就会彻底沦为苏州、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商贾集团的经济附庸。
    到时候,他们这些所谓的“国公”、“侯爷”,在那些手握巨资的商贾面前,恐怕真的连个屁都不算了。
    这个念头让徐天德浑身一颤,但隨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与狠厉,便驱散了这瞬间的颓丧。钱?他们徐家,乃至整个南京勛贵集团,最大的资本,从来就不是钱!
    “钱?”徐天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腰杆却重新挺得笔直,“我们跟他们比钱?”
    他指著窗外那些亢奋的商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祖上跟著太祖爷提著脑袋打江山的时候,这帮人的祖上,正躲在后方囤积居奇,发著国难財!论搞钱,我们拿什么跟这帮钻进钱眼里的畜生比?”
    屋內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徐天德,等待著他的下文。
    “这条路,我们不能走。”徐天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商贾们有他们的金钱大道,我们,有我们的通天之路!他们擅长用钱开路,那我们就用『情分』和『规矩』,行一出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攻心之计』!”
    看著眾人依旧迷茫的眼神,他沉声解释道:“陛下以孝治国,而太妃娘娘,正是我们最大的『情分』所在!想让陛下听我们的,就得先让太妃站在我们这边!而什么东西,比一碗家乡的热汤,一捧故里的黄土,更能说到她老人家的心坎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下令:
    “来人!”
    “把我们带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都给老夫收起来!一件都不许动!”
    “再去让咱们带来的厨子,立刻动手,做一锅地道的鸭血粉丝汤!记住,要金陵的老味道,用老鸭汤底,鸭血要嫩,鸭肠要脆!再切两只盐水鸭,要那种皮白肉红、骨头里都透著咸香味的!”
    “然后,去!把我们从金陵带来的那坛土,给老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今天,咱们不去工部,也不去內阁!”
    “咱们……去哭!”
    ……
    慈寧宫。
    静太妃昨夜睡得並不安稳。
    儿子林休那惊世骇俗的“內卷大计”,让她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巨大衝击力。
    她一方面为儿子的帝王手腕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又隱隱有些担忧。
    她担忧的,不是那些商贾,而是南京的那帮“老兄弟”。
    这些人,都是跟著太祖皇帝和先帝爷一路打拼过来的功臣之后。虽然几代承平下来,锐气磨得差不多了,但情分和体面还在。
    如今皇帝扶持商贾,大搞经济变革,这帮老兄弟心里,怕是不好受啊。
    正当她心绪不寧,端著一碗参茶出神时,殿外的小太监一路小跑了进来,神色古怪地稟报导:
    “启稟太妃娘娘,宫外……宫外魏国公徐天德,率南京眾勛贵求见。”
    静太妃眉头一挑:“哦?他们来做什么?可带了什么东西?”
    在她想来,这帮人此刻进宫,多半是来诉苦或者送礼求情的。
    谁知小太监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躬著身子,低声道:“回娘娘,魏国公……什么都没带。哦不,带了。他让隨从在宫门外候著,挑著两个食盒,自己手里……还用红布抱著一个黑乎乎的瓦罐。”
    静太妃愣住了。
    食盒?瓦罐?
    这徐天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进来吧。”静太妃放下茶碗,心中充满了好奇。
    片刻之后,鬚髮已经有些花白的魏国公徐天德,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慈寧宫。
    他没有穿那身象徵著一等国公地位的华贵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老翁。
    “老臣徐天德,叩见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天德一进殿,便撩起衣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魏国公快快请起。”静太妃抬了抬手,“不在驛馆歇著,这么一大早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天德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抬起头时,已经是老泪纵横。
    “太妃啊……”
    他这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静太妃心中一惊,连忙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做主!”
    徐天德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隨从立刻將两个食盒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呈了上来。
    徐天德亲自打开第一个食盒,一股混合著鸭油和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宫殿。
    食盒里,是一碗还冒著腾腾热气的鸭血粉丝汤。那翠绿的香菜,乳白的鸭血,劲道的粉丝,无一不透著地道的金陵风味。
    他又打开第二个食盒,里面是几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盐水鸭,皮白肉嫩,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太妃娘娘,”徐天德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哽咽,“老臣知道您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但……但老臣想著,您离家这么多年,许是会想念这口家乡的味道。这是老臣特意让从金陵带来的厨子,方才在宫外现做的,就怕凉了,失了味道。您……您尝尝?”
    静太妃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確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么地道的金陵小吃了。
    自从先帝驾崩,她虽然贵为太妃,但在这深宫之中,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
    这碗鸭血粉丝汤,瞬间勾起了她无数关於故乡的回忆。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徐天德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
    瓦罐还未揭开,那股子来自故土的沉重气息,似乎就已经透著红布瀰漫开来。
    徐天德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即將爆发的精光。
    这碗鸭血粉丝汤,赌的是太妃的“乡情”。
    但这尚未揭开的瓦罐里,装的才是那个能让整个南京勛贵集团死中求活、把“情分”变成“护身符”的真正杀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