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盒子完全掀开的剎那,烛火的光晕仿佛凝滯了一瞬,隨即被盒內之物折射出一种温润却又令人心悸的辉光。
    刘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屏住。
    那方静静地臥在明黄色锦缎衬垫上的玉璽,其形制、其气度,与他记忆碎片和前世听闻的描绘瞬间重叠。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螭虎盘踞,姿態威猛,玉质在昏黄光线下流淌著凝脂般的光泽,一角赫然镶著赤金,修补的痕跡非但不显突兀,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歷经劫波的沧桑与確凿无疑的身份標识。 即便没有凑近细看,那仿佛能压塌山河的、承载著四百年汉祚的无形重量,已扑面而来。
    传国玉璽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这八个篆字仿佛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將相,为此物征战廝杀,梦寐以求,视其为天命所归的至高象徵。它见证了秦扫六合,伴隨著汉室兴衰,每一次易手都意味著山河变色、王朝更迭。
    刘朔怎么也没想到,灵帝那个对他厌弃至极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秘密送出的,竟然是这东西!
    震惊如同海啸般衝击著他的心神,足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只是僵在那里,目光死死锁住那方玉璽。饶是他心志坚如铁石,两世为人,面对这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堪称华夏第一重宝的物件,也难以完全保持平静。
    然而,这股震撼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毕竟,他灵魂的底色来自一个不信天命、只信实力与规律的时代。短暂的失神后,理智迅速重新占据高地。
    “说到底……不过是一块质地特殊、雕工精湛、歷史意义重大的石头罢了。” 他心中暗道,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谓天命所归,更多是拥有者及其拥护者编织的神话与心理依託。在凉州,他靠的不是天命,是实打实的铁甲、粮食、盐巴和律法。这玉璽本身,並不能让他的军队更锋利,也不能让他的百姓更温饱。
    它的价值,在於其无与伦比的象徵意义和政治资本。拥有了它,在法理和舆论上,他就占据了一个近乎压倒性的制高点。尤其是在汉室倾颓、群雄並起的当下,这方玉璽所能带来的正统光环和號召力,是任何其他东西都难以比擬的。灵帝將此物给他,无论初衷如何,客观上无异於將一面可能凝聚天下人心的巨旗,塞到了他的手中。
    心潮逐渐平復,刘朔的目光这才从玉璽上移开,落在它旁边那捲摺叠整齐的帛书上。帛色微黄,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有些时日了。
    “这……才是我那便宜老爹真正想说的话吧。”刘朔低声自语,伸手將帛书拿起。入手绵软,却仿佛重若千钧,因为它承载著一个父亲、一个帝王临终前最私密、最复杂、也最可能充满矛盾的心绪。
    他缓缓展开帛书。
    字跡映入眼帘的瞬间,刘朔的心弦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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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他想像中(他没见过他老爹写的字)皇帝硃批的雄健字体,也不是工整的馆阁体。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时而虚浮无力,时而颤抖滯涩,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应有的停顿和拖曳,显然书写者当时已经极度虚弱,手臂难以稳定控制毛笔。
    这是一封真正在生命烛火摇曳將熄之时,用尽最后气力和心神写就的书信。
    刘朔收摄心神,逐字看去:
    “朔……吾儿:
    当汝见此书时,朕……汝父,恐已归於陵墓矣。提笔千斤,心中更重於笔。
    朕知,汝必恨朕,深恨。朕亦无言可辩。自汝降生,朕因琐故迁怒於尔母,累及於汝,视若敝履,弃於深宫,復逐於边塞苦寒之地。十九载父子,朕所予汝者,唯冷眼、苛待、忌惮耳。朕非人父,实为汝之仇寇。每思及此,五內如焚,愧悔啮心,然……迟矣。
    汝就封凉州,朕初时只道放逐,眼不见为净。然汝之作为,渐闻於宫闕:抚羌胡,兴水利,劝农桑,练强兵,聚流民竟於绝地开出一片基业。朕闻之,非但不喜,反生大惧。惧汝羽翼丰满,心怀怨望,捲土重来。朕以帝王心术猜度亲子,以权衡之术打压骨血,何其昏聵,何其凉薄!今思之,若朕当年能予汝万一慈爱,若朕能坦然接纳汝之才略,倚为臂助,何至朝堂失衡,何至今日豺狼盈室,朕病臥床榻而无人真心护持?朕自食其果。
    朕为帝廿一载,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元。宠信奸佞,鬻卖官爵,致使纲纪崩坏,盗贼蜂起。朕,乃汉室之罪人,天下苍生之罪人。於此將死之际,尤觉面目可憎,无顏见高皇帝於地下。
    然,社稷不可倾覆,祖宗基业不可断送於朕手。辩儿柔弱,协儿幼冲,纵登位,非制於权阉,即缚於外戚,汉室之光,终將湮灭。环顾宇內,能持钢腕挽狂澜於既倒者竟唯有吾儿汝。汝虽恨朕,然朕知,汝血中流淌者,乃高祖、光武之血;汝麾下所聚,乃护国安民之力。此璽,国之重器,天命象徵。朕付於汝,非仅为父之私心朕亦无顏言父爱,实为天下计,为刘氏宗庙计。望汝……善用之。
    朕知汝素不信天命,然此璽所载,乃民心之所向,大义之名分。得之,可聚忠贞,可斥逆妄。然切记,宝物利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望汝以之为镜,常怀敬畏,勿忘今日天下离乱、生民倒悬之苦,勿使手中权柄,復成害民之具。
    另,朕……不配为汝冠字。汝之成年,朕未尽分毫之责。可自择天下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长者,於汝认为恰当之时,行冠礼,取字。愿汝之字,能惕励前行,不负此生才具。
    最后数言,望汝谨记:
    小心世家。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所求者乃家族私利,非国祚永续。可用之,不可纵之,更不可使之凌驾於国法之上。
    警惕外戚。何进之祸,近在眼前。婚姻缔盟,须慎之又慎,勿使后宫干政,舅族坐大。
    剷除阉宦。此辈身体残缺,心术多诡,依附皇权而生,最善搬弄是非,败坏朝纲。根治之法,在制度,在明律,在绝其干政之途。
    善待百姓。朕失天下之心,始於失黎庶之心。仓廩实,礼仪兴;衣食足,荣辱知。此乃治国之本,切不可违。
    朕倦矣,手颤难继。此生亏欠汝与尔母太多,无从弥补,唯愿来生……不復生於帝王家,或可为寻常父子,粗茶淡饭,安然度日。
    勿以朕为念。
    刘宏 绝笔”
    帛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刘朔的目光,从那些歪斜颤抖的字跡上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他带著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態度。但看著看著,那些力透纸背儘管笔力已衰的悔恨、愧疚、绝望、託付,还有那最后一丝对寻常亲情的卑微幻想,如同无形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本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像,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是如何挣扎著屏退左右,如何在剧痛和眩晕中,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对他来说可能比宝剑更沉重的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他生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每一笔的歪斜,每一处的顿挫,都是生命流逝和情感爆发的双重痕跡。
    恨吗? 当然恨。那些深宫冷眼,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十岁便被放逐边荒的恐惧与孤独,是真实存在过的创伤。
    但此刻,除了恨,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一种恍然。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帝,內心也有如此脆弱、懊悔、甚至绝望的一面。他並非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猜忌蒙蔽、最终被自己酿成的苦果吞噬的可怜人。
    有一丝悲悯。不是原谅,而是对一个失败父亲、一个亡国昏君末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看他清醒地数算自己的罪孽,看他绝望地將挽救家族江山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最厌恶的儿子身上,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哀,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与悵然。这封帛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那个被父亲厌弃的童年阴影,似乎因为这临终的懺悔和迟来的认可儘管是以託付重任的形式,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消解。然而,消解之后,並非亲密,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悵然他们终究是错过了任何建立正常父子关係的可能,无论是爱是恨,都在此刻,隨著写信人的逝去,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
    “刘宏……父亲……”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轻將帛书按照原摺痕重新叠好,动作带著一种罕见的慎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传国玉璽上。此刻再看,感受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政治工具或歷史文物。它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个临终皇帝复杂的体温和嘱託,承载著一个行將就木的王朝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遗產,以及一份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期望。
    “不负此生……开创我的时代……”刘朔低声重复著帛书中的字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光芒。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显得渺小了。无论灵帝是真心悔悟还是无奈託付,无论这玉璽带来的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挑战,歷史的指针已经拨动,时代的浪潮已扑面而来。
    他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將那方牵动天下人心的玉璽和那份浸透复杂情感的帛书,一併锁入其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微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属於他刘朔的道路,也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宏大而艰巨的意义。
    他不仅要接回母亲,不仅要割据一方。
    他要终结这个即將到来的、长达近百年的乱世。
    他要让华夏少流血,让文明得延续。
    这,或许才是他穿越千年时空,来到此地,最重要的使命。
    心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澈与坚定。刘朔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清凉的晨风涌入,带著草木的气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握璽在手,明志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