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名门捷足先登门

    凉州金城与陈留圉县之间,千里迢迢信使往来需时。就在程昱、陈宫精心挑选的凉州提亲使团,携带著满载诚意与威仪的聘礼车队,尚在关山陇水间跋涉之时,另一支提亲的队伍却以更迅捷的速度、更贴近的距离,率先抵达了圉县城外。
    这支队伍来自河东郡,安邑卫氏。
    河东卫氏自西汉名將卫青、霍去病霍去病为卫青外甥同气连枝以来,便是北地望族,虽不如东汉最顶级的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般权倾朝野,但数百年来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並、冀、司隶一带声望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地方实力派与清流標杆。尤其在文化领域,卫氏世代治经族中子弟多有文名,与蔡邕这类清流文宗可谓门当户对气味相投。
    此次前来提亲的,是卫氏嫡系子弟,名 卫寧(本名不详杜撰的),字仲道。此子年约十八,容貌清雅举止温文自幼饱读诗书,尤擅经义文章弱冠之龄便已在河东、河內一带文坛小有名气,有卫家玉郎之称。更难得的是,他身体虽略显单薄(隱约有早夭之相,但此时尚不明显),却无紈絝习气待人接物颇有古君子之风在注重门第与个人才名的东汉末年的婚姻市场上,堪称上上之选。
    卫家此次提亲,可谓做足了功夫。不仅聘礼丰厚而不显奢靡,尽显世家底蕴古籍、玉器、帛书、以及河东特產,更请动了与蔡邕有同窗之谊、曾任光禄勛的致仕老臣杨赐杨彪族叔为媒,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提亲队伍虽不似军队般肃杀却也井然有序僕从知礼,旗帜鲜明地打著安邑卫氏和杨公赐媒的旗號,一路行来引得沿途士民纷纷侧目,讚嘆卫氏家风与对蔡公的尊重。
    当这支队伍抵达蔡府门前时蔡邕亲自出迎。对於卫家的提亲,他其实早有预感。卫仲道之名他亦有耳闻確是一位品学兼优的世家佳子弟。与凉王刘朔那远在天边、充满不確定性与恐怖传闻的联姻相比,卫家这门亲事显然更符合当下士族通行的择婿標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女婿本人条件优秀且地理相近日后往来照应也方便。
    尤其重要的是最近那些关於凉王残暴嗜血的流言,已让蔡邕父女心生极大的恐惧与抗拒。凉王的权势或许更大但那权势背后仿佛瀰漫著血腥味。而卫家是熟悉的、安全的、符合他们认知范畴的自己人。乱世已显端倪將女儿嫁入一个可能隨时捲入血腥征伐、名声狼藉的藩王之家,还是嫁入一个清贵安稳、家风醇厚的世交名门?这个选择题,对此刻心神不寧的蔡邕和蔡琰而言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蔡琰隔著屏风悄悄窥见了那位温文尔雅、向父亲执礼甚恭的卫家郎君。与她想像中或被流言描绘的青面獠牙的凉王相比,眼前的卫仲道,简直就是文质彬彬、令人安心的一方美玉。儘管她心中或许对那未曾谋面、却曾激起一丝好奇的凉王仍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在恐惧与对安稳的渴望面前这点惋惜微不足道。父亲私下询问她的意见时,她垂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於是在凉州使团抵达前两日蔡府之中已是一派和乐气氛。蔡邕与杨赐、卫家使者相谈甚欢对卫仲道本人更是越看越满意。六礼之中的纳采、问名进行得异常顺利双方迅速交换了庚帖,算是初步定下了婚约。只待后续纳吉、纳徵等步骤逐步完成。
    而这一切尚在路途中的凉州使团一无所知。
    使团以凉州长史府高级属官孙斌(孙乾族兄,以辩才和熟知礼仪著称)为正使,另有一位代表程昱的陈姓属官为副,携精锐护卫百人,押送著十数辆大车的聘礼风尘僕僕,终於在这一日午后抵达了圉县蔡府门前。
    孙斌等人一路上虽也听闻了些关於主公的流言,但他们並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可笑。在他们心中主公刘朔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雄主,那些传闻定是关东小人嫉贤妒能的污衊。他们怀揣著完成使命、为主公觅得良缘的兴奋与责任感,看著蔡府那略显清贫却雅致的门庭,整肃衣冠准备以最郑重的礼仪,代表凉王向这位海內大儒提亲。
    然而,当他们递上名刺在门房等候通传时,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门房眼神有些闪烁接过名刺后进去了许久。府內隱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却无人立刻出迎。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一位老僕慢吞吞地出来態度算不上冷淡却也绝无热情,只道:“家主正在待客请诸位至偏厅稍候。”
    孙斌等人心中微微一沉,但想著蔡公或许真有重要客人,便依言跟隨入府。在偏厅等候时他们能清晰地听到正厅方向传来的谈笑风生,甚至隱约听到卫公子、河东、佳偶天成等字眼。副使陈姓属官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低声道:“孙兄,情况似乎不对。莫非有人抢先?”
    孙斌强自镇定:“未必或许只是寻常访客。蔡公名满天下,访客眾多也是常事。我等奉王命而来礼数周全蔡公断不会怠慢。”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已凉透,正厅的宴饮似乎才將將散去。终於蔡邕在一位老僕陪同下来到了偏厅。老先生面色有些疲惫眼神复杂拱手道:“让诸位久候了。未知凉王殿下遣使远来有何贵干?” 语气客气,却带著明显的疏离。
    孙斌连忙带领眾人起身郑重行礼然后朗声道:“蔡公容稟。我主凉王殿下久慕蔡公海內大儒道德文章冠绝当代。更闻令媛聪慧贤淑才德兼备心甚倾慕。今特遣下官等备齐聘礼,恭行六礼之始欲求娶昭姬小姐为凉王正妃结秦晋之好。此乃我主亲笔求婚书函及礼单请蔡公过目。” 说著双手奉上装帧精美的书函与礼单。
    蔡邕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诸位使者远来辛苦凉王殿下厚意邕心领了。殿下英武威震西陲邕一介腐儒本不敢高攀。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道:“只是小女福薄缘浅已於前日受河东安邑卫氏之聘许与卫家仲道公子。六礼已行其半庚帖已换。婚姻大事非儿戏既已许人岂能更改?故此,凉王殿下美意邕与小女只能拜辞了。诸多聘礼还请原封带回。累诸位空跑一趟邕心中甚愧。” 说罢深深一揖。
    “什么?”
    孙斌如遭雷击捧著书函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羞愤!他身后的陈副使及其他隨员更是齐齐变色有的瞪大眼睛有的握紧拳头,一股被轻视被羞辱的怒火混合著为主公感到的巨大不值瞬间衝上头顶!
    他们千里迢迢携重礼而来,代表的是威震西北的凉王!主公何等人物?横扫羌胡平定西域立下不世之功!如今竟被一个区区內地世家子捷足先登?而且看这情形蔡家分明是早已决定,却將他们晾在偏厅苦等直到卫家的人酒足饭饱离开才来告知!这岂止是拒绝简直是怠慢与羞辱!
    “蔡公!”孙斌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强压怒火试图保持礼仪,“我主诚意天地可鑑!聘礼之厚礼数之周足显赤诚!且我主曾与蔡公有书信往来互致问候意向早明。卫家虽为名门然我主乃汉室亲王坐拥凉州英明神武岂是寻常世家子弟可比?蔡公何不再做考量?婚姻之事未行大礼或有迴转”
    蔡邕摇了摇头態度坚决但眼神中亦有一丝无奈与歉意:“孙使者之言邕岂不知?凉王殿下雄才大略邕素有耳闻。然婚姻之道首重信诺。卫家先至六礼已行名分已定。我蔡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悔婚另许、背信弃义之事?此事断无更改可能。诸位好意邕心领瞭然实难从命。还请回稟凉王殿下恕邕无礼。”
    话已至此再无迴旋余地。
    孙斌等人看著蔡邕那虽然客气却毫无动摇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又硬生生被职责与理智压下。他们代表的是凉王府的顏面即便受辱也不能在此失態。
    孙斌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缓缓收回手中的书函礼单,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既如此下官等便不多扰了。蔡公之意下官定当原原本本回稟我主,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陈副使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狠狠瞪了蔡邕一眼,跟著孙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蔡府偏厅,甚至没有再去动那些带来的聘礼箱子既然被拒这些礼物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
    出了蔡府大门凉州使团一行人翻身上马,车夫调转车头来时满怀期待,去时却如同打了败仗士气低落人人脸上都写著愤懣与不甘。孙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府邸眼中寒意森森。
    “速回金城!稟报主公与程公、陈公!”孙斌从牙缝里迸出命令,“蔡邕老儿欺人太甚!还有那河东卫氏哼!”
    车队捲起尘土疾驰离开圉县。来时代表凉王威仪与诚意的提亲队伍,如今却像一支仓皇败退的军队带著被拒绝的耻辱和对卫家、蔡家的深深不满踏上了归途。而他们带回的消息必將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城那刚刚因西域大胜和筹备婚事而洋溢著喜气的氛围之上。
    与此同时蔡府內,蔡邕望著凉州使团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將那位远在西凉的年轻亲王彻底得罪了。然而为了女儿他別无选择。只希望那位凉王的气量,能如他的功业一般宏大莫要因此迁怒才好。
    而屏风后听闻凉州使者愤然离去的动静,蔡琰轻轻抚过案上新换的卫家庚帖,心中那一点点因拒绝一位亲王而產生的莫名忐忑终被对即將到来的、安稳的世家婚姻生活的期待所取代。只是那远在西北的凉王二字连同那些可怕的流言,或许將成为她內心深处一个难以言说的淡淡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