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并州糜烂

    光和七年二月的烽火,以燎原之势吞噬著大汉的肌体。正如刘朔所预料,承平日久、武备鬆弛的各州郡,在黄巾军狂热的衝击下,几乎不堪一击。其中,远离中原政治中心、边防压力本就巨大的并州,更是陷入了空前的糜烂与混乱。
    黄巾之乱的消息传入并州,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冷水。早已对汉廷统治不满的底层民眾、溃散的边兵、以及啸聚山林的匪寇,纷纷头裹黄巾,揭竿而起,攻打郡县,焚烧官署。并州本地的官军顾此失彼,疲於奔命。
    然而,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一直臣服於汉廷、被安置在河套及阴山以北的休屠各等匈奴残部,眼见中原大乱,汉廷无暇北顾,那被刘朔打怕了的恐惧迅速被贪婪所取代。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悍然撕毁了表面的臣服,铁蹄南下,疯狂寇掠并州北部边郡!
    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这些昔日抗击匈奴的前线重镇,如今在內外夹击之下,纷纷告急。烽燧狼烟日夜不息,求援的使者带著血书,一匹接一匹地累死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晋阳(并州州治)。并州刺史张懿,一位还算尽职的官员,在混乱中试图组织抵抗,却无力回天。史载《后汉书》记载,“休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竟死於胡虏之手!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北疆为之失声。并州,已然名存实亡,彻底沦为胡骑与黄巾肆虐的修罗场。
    并州糜烂、刺史被杀的消息传至洛阳,终於让沉湎於酒色財气中的汉灵帝刘宏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德阳殿上,不再是往日那种慵懒敷衍的气氛,而是瀰漫著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陛下!并州危急!胡虏猖獗,张刺史殉国!请速发天兵,北上平叛啊!” 一些尚有责任感的將领和官员声泪俱下地恳求。
    “发兵?哪里还有兵?!” 有大臣哀嘆,“中原黄巾肆虐,卢植、皇甫嵩、朱儁几位中郎將已是捉襟见肘,京师兵马亦需拱卫皇畿,如何能抽调兵力远赴并州?”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开始在一些官员的窃窃私语中,在军报的边角注释里,被反覆提及——凉王,刘朔。
    “凉王……凉王殿下新定漠南,兵锋正盛,麾下铁骑十余万,皆百战精锐!若得凉王出兵,并州胡患,指日可平!”
    “是啊,凉王乃陛下长子,於公於私,都该为君分忧!”
    “并州与凉州接壤,凉王出兵,正当其时!”
    这些议论,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匯聚到龙椅之上的刘宏耳中。
    然而,听到臣下提议让刘朔出兵,刘宏那浮肿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欣慰,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恼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及痛处的膈应。
    那个儿子……那个他几乎遗忘、甚至希望其自生自灭的儿子,什么时候,竟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需要他这个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去“求”他出兵?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解决并州危机的办法。刘朔的军队刚刚证明了其强大的战斗力,而且就近在咫尺。
    情感上,他却极度抗拒。他厌恶这个儿子,厌恶他彰显出的能力,这仿佛是对他本人昏聵的一种无声嘲讽。他更恐惧,一旦让刘朔的势力介入并州,就如同放猛虎出柙,將来还能控制吗?会不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种纠结,让刘宏烦躁不堪。他既不愿看到并州彻底沦丧,威胁到司隶的安全,更不愿向那个自己一直漠视甚至打压的儿子低头。
    “此事……容朕三思。” 刘宏最终用他那惯有的、拖沓的语气,將所有的提议都压了下去,“并州之事,著并州残部自行抵御,另……另詔令幽州、冀州,酌情派兵援救……”
    一个明显是敷衍了事、远水难救近火的方案。
    朝堂之上,明白人心中皆是一片冰凉。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寧可看著并州百姓遭殃,边关將士枉死,也不愿向那位威震西陲的凉王殿下,开这个口。
    而远在金城的刘朔,通过遍布各处的“商队”眼线,对并州的惨状和洛阳朝堂的暗流,早已了如指掌。
    他听著程昱的匯报,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那父皇,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并州那片被標註为混乱的区域,目光幽深。
    “他在等,等我主动上书请缨,好全了他的面子,还能落个慈父允子的名声?”
    “可惜……我刘朔,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看他脸色、乞求关注的稚子了。”
    “并州这块肥肉,既然送到了嘴边,哪有不吃之理?不过,怎么吃,何时吃,得由我说了算!”
    一场关於并州归属的无声博弈,在洛阳的纠结与金城的冷静算计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