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李文走遍半个中国

    刘常德听完郝光显郝瘸子的身世,心里思考著:
    “郝瘸子显然没有把全部的实情说出来,有些干过的坏事他肯定没说。”
    “不过,这个人是明朝封建制度压迫下的牺牲品和躺平者,他的利益诉求,与我太平道现阶段的利益不衝突!”
    “可以合作,可以团结!”
    刘常德点了点头,说:
    “郝光显,我正式接受你的投降,你作为我太平道的外围成员,帮忙干活就行,我保你吃喝不愁。”
    郝瘸子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过关了,新的包吃包住的老板找到了。
    他站起来弯腰作揖,道:
    “多谢刘道长收留,郝光显我从此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刘常德笑了,说:
    “不要这么夸张,好好干,攒下了钱,回头再娶个老婆,成个家。”
    “有劳道长费心了。”
    刘常德又问另一个弔膀子右胳膊不得劲的俘虏,
    “李文,你的身世来歷也讲一讲吧?”
    李文拱了拱手,说:
    “我的身世简单,我是庆阳府寧州军户家里的长子,父亲身体不好,我很早承袭当兵了。”
    “寧州”,
    刘常德心里一动,问:
    “是寧州城西的吗?”
    “是呀,怎么了?道长您去过庆阳府寧州呀?”
    “耳闻耳闻,李文你继续。”
    李文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继续讲述他的来歷。
    李文是寧州城西军户家庭出身,是寧夏后卫在寧州的屯田军户。
    別看卫所区域和屯田区域隔了老远,其实在明代,这很正常。
    明庭南直隶很多卫所的屯田在河南,地理距离也很远。
    明朝建立之前,汉人死太多,大片土地荒芜。
    明朝的卫所偶尔在这里有一片屯田,在那里有一片屯田,正常的。
    李文是家里的长子,还有个姐姐,姐姐早早嫁给了隔壁村的民户木匠家庭。
    李文弓马嫻熟,给游击將军从军中挑了出来,做贴身的家丁使用。
    三大征以后,万历皇帝腾出手来收拾辽东军阀李成梁家。
    別处的边镇將门世家和辽东李家不一样。
    別处的边镇,比如延绥镇,有侯,黑,刘等好几家將门。
    这些家族在边镇的势力盘根错节,家里既有人在都司卫所管屯田练兵,也有人在边镇从军领兵打仗。
    但是,將门各家族之间有齷蹉,至少延绥镇不是姓一家姓的。
    但是辽东不一样,辽东李家一门五总兵。
    李家及其亲属等辽东土著世袭军官家族,占据都司卫所和边镇的要职,整个辽东姓李了。
    这是万历皇帝收拾李家的原因,不论李家主观是否忠心。
    总之客观上,辽东镇&辽东都司这个复合体严重威胁皇权。
    辽东镇唆使后金反抗明庭,试图养寇自重,这是他家一贯的手段,好维持自家的荣华富贵。
    万历皇帝征各边镇兵马去辽东整治后金,因为辽东镇兵马不可靠。
    寧夏镇也出兵去辽东了。
    寧夏的將门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升官发財,开枝散叶的机会,精选了兵马援辽。
    游击带著他的家丁李文也去了辽东。
    后勤跟不上,外地援辽的兵马散完了。
    辽东兵在瀋阳,锦州,山海关这一线辽西走廊堵著,外地来的寧夏兵不敢往那里跑。
    寧夏兵又不是辽东本地兵,自然也不会投降后金。
    寧夏兵往东跑,去了金州,今旅顺地区,给登陆打游击的岛民抓去了。
    农民活不下去了,进山当黑户。
    辽东都司下面的屯田军户也一样。
    他们活不下去了,逃到海岛上种地打鱼,偶尔登陆偷袭后金抢劫点生產工具。
    这是第一波岛民的来歷。
    辽东大败以后,与李家不对付,又不乐意投降后金的辽东人民大量出海上岛。
    这是第二波岛民的来歷。
    书中代言,这些人也是后来毛文龙东江镇的起家之本,当然情况很复杂,后续遇到再详细说。
    李文保著他家游击上了岛,他俩的马匹和武器都给岛民没收了。
    岛民还算讲理,说:
    “你们不是辽东本地人,犯不著搁岛上生活,我送你们去山东,你们想办法回家乡吧。”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般难。”
    “回去吧!”
    游击不走,他说:
    “我们打了败仗,坏了皇帝的筹划,我回去的话,一定要被治罪。”
    “治大罪的话,世职就革除了,我家就算完蛋了。”
    “我不回去,皇帝看在我捐命战场的份上,还能给我家世职留住,我儿子还能承袭。”
    游击说:
    “李文,你走吧,回去换个名,还是一条好汉,別埋没你的本事。”
    “功名要到马上取。”
    李文决定要离开海岛。
    岛民架船去山东走私人参购买粮食的时候,把李文放到山东海边,还给了他几两银子的路费。
    山东这时候也不太平,土地兼併严重,很多失地农民没有生计,做起了无本买卖。
    他们抢劫了李文的钱,但是没要他的命,还给李文指了路,说:
    “往西走,討饭过去,是临清,那里有运河,拉縴的多,能吃饭。”
    李文一路要饭到了临清,加入了縴夫的队伍。
    李文刚去没几天,还没有弄明白情况的时候,给人抓去拉縴到运河南尽头,扬州。
    北直隶出了个江南的退休大员,身家太多,要坐运河上的船回家。
    大员手下四处找縴夫,但是工价太低,活又太苦,有经验的老縴夫不干。
    大员的门生在临清做县令,半强迫半欺骗了一群新縴夫帮忙拉船。
    李文骨架子大,瘦高个,也被强迫一路拉縴到扬州。
    路上很多縴夫都死了。
    李文毕竟是军人出身,身体强壮,生命力旺盛,他拉縴一路活到了扬州。
    李文只是坏了一条胳膊,右胳膊不得劲,再也用不上力气了,整天吊著。
    临了的时候,李文大著胆子要工钱,说:
    “老爷您行行好,赏点工钱,让咱回乡,家里给您立牌位供奉香火!”
    家丁直接大棍子劈头盖脸一顿打,骂道:
    “哪里来的乞丐,到我家老爷船前撒野!”
    ”滚蛋,再不走,打死你!”
    李文无奈,討饭进了扬州城。
    说来也巧,李文碰见了秦王府到扬州考察皮货市场的管事。
    与秦党一体两面的陕西商人,此时虽然在两淮盐场现出颓势,但是在扬州的终端商业机构还依然旺盛。
    掌柜一词的来歷,据说就是陕西商人到江南贸易,夜里抱著银子,吃睡在柜檯上,被称为陕西掌柜。
    陕西商人在南直隶,在扬州,销售皮货、药材等货物,生意还不错。
    扬州竹枝词说:
    商人河下最奢华,
    窗子都糊细广纱。
    急限餉银三十万,
    西商犹自少离家。
    盐客连穡拥巨財,
    朱门河下所藏生。
    乡音歙语並秦语,
    不问人名但问旗。
    起初只有山西商人与陕西商人在江南竞爭,近年来多了秦王府的一帮子人,他们要在扬州皮货市场插一脚。
    这天,秦王府管事人看见了乞丐李文,一听这么熟悉的乡音,当即拉著攀谈,原来是寧夏镇的边军家丁。
    管事的心想:
    “这是一个人才呀,虽然他的手臂不得劲,动武不太行了。”
    “但是这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让他领人跑腿办事,可比街面招揽的青皮混混强上太多。”
    管事的於是问:
    “李文,咱家是秦王府的,来扬州跑买卖,正是用人之际。”
    “你看,你要不嫌弃,来咱这里高就如何?”
    李文已经是残废人了,哪里还能再回军前效命,他早没那个心思了。
    做乞丐的李文就想找一个饭辙,遇见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他当即躬身行礼,说:
    “承蒙掌柜抬爱,李文不才,愿从驱使。”
    就这么著,李文跟著掌柜在扬州考察扬州市场,又进了一批棉布丝绸茶叶等,泛舟长江西进至湖广,
    汉口逆汉水北上樊城,
    樊城逆唐河北上至河南赊旗镇,
    河南赊旗镇弃舟登陆,
    走內乡,淅川,
    进陕西商南,商县,蓝田到西安。
    李文的运气不好,他刚到西安,秦王府裁员,给他推荐到黄龙山就业了!
    刘常德听完,心想:
    “李文这个走遍半个中国地图的经歷,编都编不了这么真的。”
    “假如是他本人亲身经歷的话,此人应当也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