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潜的祷告

    我叫张潜,这是我的故事。
    我是陕西的汉人,现住黄龙山老牛坡大瓦房。
    师父说这里是太平观,其实我跟邵进录都觉得,叫刘家村或者老牛村好一些。
    我今年16岁。
    师父说我个子矮,还是黑户,让我给人说只有15岁,这样可以少交一年丁役钱,我照做了。
    黑户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懂。
    师父说:
    我家原来是北直隶户部的黑户,但是在县衙户科帐上有名,现在我是县衙户科也不在帐的黑户。
    不是很明白,应该是现在垦荒,县衙懒得管我们,也没有人来收税。
    我家原来住哪里,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很远很远。
    6岁那年,爸爸妈妈带著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家搬到了峁上,峁上一共7户人家。
    峁上的家有一间茅草屋,家里种了十亩地。
    虽然我总是挨饿,衣服也总是不够穿,
    但是爸爸妈妈成天挺高兴的,经常摸著我的头说:
    “娃,別看现在苦,熬几年就好了!“
    “咱们就有家底了,等你长大,多开几亩地,攒点粮食。”
    “再给你换来个媳妇,再攒几年,咱家就宽裕了。”
    “你两口子再下力干几年,多攒点银子。”
    “家里买一头牛,地里的活就轻鬆了。“
    “你爹娘也可以享清福,给你抱孩子了。”
    他们总是整天穷开心,这是邻居伯伯说的,他家里的儿子没有了。
    “穷开心”可能是一个好词儿,
    因为他说的时候眼里有光,看起来挺羡慕我家的。
    12岁那年收完秋粮,一个人突然来家里收税,他说是县衙派来的,他要银子和铜钱。
    那个人我认识,赶集的时候见过一次,他本来是一个偷鸡摸狗的二流子,妈妈让我不要学他。
    这样的人怎么成了县衙的人呢?
    不懂。
    这个人是我的仇人。
    爸爸和二流子吵了一架,要易知由单,说,“县衙要收税,必须给易知由单。”
    易知由单是什么,听师父讲过,
    “易知由单是明庭徵收赋税时,发给纳税农民家庭的税收清单。”
    “是万历皇帝的老师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成果,其实是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纸。”
    二流子根本掏不出来易知由单,他咋咋呼呼:
    “要什么易知由单,別扯东扯西的!”
    “大明律,垦荒三年缴税,你家垦荒五年了,一文钱没缴。”
    “之前两年的积欠先不讲,从现在起,一年两季赋税,一文钱不能少。”
    “別说不给你宽限时间,腊八我来收钱,缴不上,年都不要过了,等著去县衙门口示眾吧。”
    我们一家三口推了两辆架子车,一辆自己家的,一辆是借邻居家的。
    我们一家三口把秋收的穀子和藏在缸里的麦子,推到了县城,都卖给了粮店。
    我们没有去集市卖粮食,因为妈妈说,县城粮价高一点。
    那年冬天,春节没有吃饺子,妈妈笑著说,等过年夏天收麦以后再补上。
    妈妈可能是忘了,夏收后也没有补上过年欠下的饺子。
    爸爸妈妈再也没有了笑容,他们眼里没有了光亮。
    我家就这么熬了三年。
    去年夏天,我十五岁的时候,家里实在缴不起税,
    爸爸死了,妈妈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我遇到了师父刘常德,本来我要给他做儿子的,但是他拒绝了。
    我在河东村刘家大院住了半年,终於能吃饱饭了,也能穿打满补丁的衣服,终於不受冻了。
    我学会了伺候牛。
    冬天第一场雪停了以后,邵进录来了,我俩很快成了好朋友。
    邵进录那时候比我瘦,还吊著一条胳膊,现在他比我胖,摔跤我整不过他。
    我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了久未谋面的饺子,虽然是黑面的,但是饺子里面有肉。
    大伯刘自盛让我敞开了吃。
    我吃了两大碗,就再也吃不下了,我的肚子还是不够大。
    今年春天,师父跟我们在黄龙山老牛坡开了20亩荒地,种上了穀子。
    大伯刘自盛帮了大忙,派了5头牛帮忙开荒犁地。
    他又派人帮忙起了房子,师父和我们只住了两个月茅草屋。
    春天,师父领著我们耕地的时候总是说:
    “咱可是背了20两银子的债啊!”
    “房子,牛,家什,都是你们大伯刘自盛贷给我的!”
    “咱一定要好好种地,秋收好还帐!”
    夏天,师父提纯精盐的时候,说:
    “精盐做得好,也能发大財,到时候能提前还掉外债,无债一身轻。”
    秋收的时候,师父又提起了那20两的欠帐,他换了个说法,
    “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这是我分家应得的!”
    看师父的意思,他是不打算还帐了。
    但是我跟邵进录商量,我们还是要帮师父还帐的。
    我俩计划好了,爭取明年垦够70亩地,再好好耕种两年,爭取三年內还清债务。
    因为三年后,县衙就要派人来收税了,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希望咱们这三年能攒点钱。
    等到有钱的那时候,师父娶个师娘。
    再过两年,我先娶老婆,邵进录再娶老婆。
    结婚以后,我们就要分开住,还是要盖房子,还是要钱。
    钱从哪里来?
    钱从地里来,种地卖粮食就好了。
    粮食需要卖给大伯刘自盛。
    大伯刘自盛是个好人,他收粮食的价格公平公正,村里人都愿意卖粮食给他。
    哎,要是早些年认识大伯刘自盛就好了!
    家里的粮食都卖给他,那样家里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一些,爸爸妈妈可能也不会死。
    但是那样的话,我又不能进山打猎,也就不能认识师父,我上哪里能结识大伯刘自盛呢?
    想不通。
    反正吧,我跟邵进录商量好了,传道让师父去做好了,现在我俩只想种地。
    师父可以不用种地,师父专心传道好了。
    有谁敢来太平观闹事,我俩一定要给他们打出去,小爷现在有力气,会武艺!
    张潜跪在地头,望著西边天空中的红日默默祷告:
    “老天爷,皇天上帝,希望你能听见我的祷告!
    让轩辕和老君託梦给我师父,告诉他:我不是故意和他作对的,我真的只想好好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