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7 章:韩厉问道

    “师叔……弟子诚心发问。”
    启程前往山鈄坊市的途中,韩厉站在甲板上,看著下方来来往往的修士,心中有些激盪,也有些迷茫。
    “说罢。”
    周玄略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但也並没有阻止,他也想了解一下韩厉的想法。
    “多谢师叔!
    这几日来,弟子有幸隨几位师叔,见识到了修真界的浩荡残酷……
    弟子愚笨,但也隱隱感觉到,无论是宗门,还是这个修真界,都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而我……却一如那海中蜉蝣,白日生,夜中死,不知洪流何来,亦不知我身何寄。”
    说罢,韩厉竟然有几分真情流露,在周玄面前,表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脸上有些许悲哀之色。
    “可弟子也知道,哪怕明白风从何起,流从何去,弟子……也终究不是师叔这般人物,弟子是乘不上风,也驾不起浪的……
    这天地如牢,蛟龙尚且困顿,而我这等鱼虾……
    吾生而须臾,吾死而无名,茫茫苦海中不知前路,滔滔浪潮中……无所依靠。
    不禁,悲从中来!”
    说著,韩厉双目之中竟有些湿润起来。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相当聪慧,无论是为周玄办事这些年,在外奔波。
    还是最近一桩桩,隱隱透露著不安和阴云的新闻,无不让他產生了一种,大海即將掀起骇浪,他明明提前预感到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只是一只蜉蝣的绝望。
    周玄看他的目光,也有些许怜悯,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不幸福。
    过於聪慧的蜉蝣,往往会看到它们短暂生命之外的事物,这让它们很容易陷入空虚和自我毁灭的情绪之中。
    因为认知和客观能力之间,產生了过大的差距,偏偏它们又能够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反倒不如一无所知的蜉蝣们,开开心心生活,直到惊涛骇浪袭来,瞬间死去,来得轻鬆愜意。
    韩厉这个样子,明显是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对自己的未来,產生了绝望的情绪。
    若是心智不够坚定,恐怕会放弃修行,在被暗流搅碎之前,儘可能的享乐。
    说实在的,大部分修士的人生,都颇为勤勉,还真没有好好享受过生活。
    “……”
    周玄略微沉吟,因为他不確定,这是韩厉的真情流露,还是老登的考验。
    “韩师侄,我曾看过一本古籍,其上云: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儂愁。
    我且问你,这宗门,之於修士,谁是蜀江春水,谁是漫花春山?”
    听到周玄的问话,韩厉慎重思考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简单了。
    可他又明白,周师叔不会隨隨便便的,就问他。
    只是,念头电转之下,他却还是更加认可自己的答案。
    “回稟师叔,弟子以为,宗门是山,修士是水。
    我等外门弟子,时常戏言,铁打的宗门,流水的修士。
    这外门弟子,十余年间,已不见多少旧识,正如这春水拍岸,不止远去。
    而宗门如故,正如这巍峨青山,岿然不动。”
    听到韩厉的回答,周玄笑著摇了摇头。
    “你既有观界之识,辨局之慧,又何妨將目光,看得更高远一些?
    非黑即白,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本色。
    风水轮流转,才是这巍巍鼎南的常態。
    你言宗门若山,修士如水。
    然,十万年来,修士从来不曾断绝,但你可见过,有哪门哪派,传承了十万年?
    若是按这般道理,岂不是修士才是山,宗门才是水?”
    “这……弟子愚钝!”
    “君子立世,在於变也。
    於上等根器而言,不必隨山势而动,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山的一部分,无论是在宗门这座山,还是修士这座山。
    於下等根器而言,若不隨山势而动,浪花拍岸,终究化为泡影。
    你之忧虑,不过是春水化不做春山罢了。
    须知,春水,本就不可能化为春山,又何必要化为春山?”
    一句话,顿时让韩厉收住情绪,认真听讲。
    “身为流水,若不想隨流拍岸,则潜,则隱,则婉转流动。
    蜀江春水何止亿万?
    总有最会潜隱之水,饶过这巍峨山峦,东流入海,照样得个海阔天空。
    无论这山势多么绵延,总是有尽头的,哪怕是道盟这座大山,亦有极限。
    而你,该做那东流入海之水,而不是想把水流,化作顽石。
    哪怕你真化作顽石了……也不过是山峦最边缘的小石头一颗,一锤下去,反倒是比流水先亡!”
    说罢,周玄转身看向韩厉,眼神中既没有轻蔑,也没有讚赏。
    “古修云:大道若兴,则人人如龙。
    可芸芸眾修,什么时候如龙过?
    只能以上等根器为支柱,也只能以下等根器为泥沙,自古皆然!
    这天定的根器,就是如此残酷。
    可別说是你,就是乱天祖师,至阴祖师,甚至是传说中的仙人,也无能为力。
    莫非,我是上等根器就修,我是下等根器就不修了吗?
    若真是如此,没了芸芸眾修,就是天灵根,也结不出婴,化不了神!”
    说著,周玄的语气,总算是严肃了起来。
    “是以,化神老祖们,元婴真君们,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遁入他界,却依旧为了鼎南,为了眾生,与大敌博弈。
    化神尚未放弃,受了庇护的下修,倒是先放弃了,这却是何道理?”
    周玄的话,如雷贯耳,使韩厉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认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这鼎南星,少一个我,多一个你,其实都没有什么影响。
    可我以为,既然山都顶在前面了,韩师侄,何不尝试顺山势而流,做不成高山峻岭,也做那入海之水?
    总会有水流入海,那水流,又为何不能是你?”
    儘管二人的年龄,看起来还是周玄更年轻些,但说话的周玄,却有了一丝长辈该有的气质。
    “师侄明白了,多谢师叔解惑!”
    韩厉此时,颓丧尽去,郑重的行了一礼,周玄也坦然受之。
    他能够明白韩厉一时的脆弱,毕竟他在这修真界,也算无依无靠,自己从来只是僱佣他而已,压根算不上他的靠山,周玄也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靠山。
    这一番话下来,周玄依旧不確定,韩厉会不会有问题,但他也不在意了。
    因为他的心理,並没有噬心真人那么变態。
    周玄很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忠诚,忠与不忠,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始终带著一分提防,忠时便用,不忠便杀。
    所有试图掌控人心的人,都只是狂妄自大之辈罢了,终有一天,会被人心的莫测所伤。
    风起云涌,周玄的方向,却从未动摇,守得云开,才能见得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