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给徐盛上课

    “罢了!”
    “我徐盛岂是那等乘人之危、恩將仇报的小人!”
    “他既以国士待我,我岂能行此卑劣之事!”
    自惭形秽之下,徐盛重重將酒碗顿在案上,长嘆一声:“糜太守…你…你好气度!徐盛…佩服!”
    说罢,竟不再看糜芳,自顾自埋头吃起肉来,只是那握著筷子的手,依旧因为方才內心的激烈挣扎而微微颤抖。
    糜芳愣住了...
    要说咱都这样了,这徐盛还能忍住?
    不行不行!
    还得多刺激刺激!
    糜芳见徐盛只是蹙眉不语,心中那份急於“享受荣华富贵”的火苗蹭地窜得更高。
    他猛地將手中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哐当”一声,残酒四溅。
    脸上瞬间堆砌出浓烈的愤恨,切齿道:“哎,想想你我二位今日之所以如此,全因吕蒙那廝!”
    “如今知其病重,也算是叫糜某心安不少,算是因果报应!”
    他盘算著,如此辱及东吴统帅,总该能刺痛对方的尊严了吧?
    然而,徐盛闻言,只是那握著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糜芳几乎要喘不过气。
    终於,徐盛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种糜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子方先生,吕都督当日所为,纵有爭议…然其时之势,荆州悬於我东吴头顶,关乎国运。”
    “盛以为,都督不过是…各为其主,竭尽所能罢了。”
    得!
    这“子方先生”四个字的称呼都来了。
    糜芳那是越听越不对。
    “老子都一刀把虞翻砍死了,你这还这么尊重我干什么!”
    糜芳当时就有些应激了,像是被这四个字烫著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呼:“各为其主?好一个轻飘飘的『各为其主』!徐將军!你可知在天下人眼中,在煌煌史笔之下,『白衣渡江』究竟是什么?”
    他根本不需徐盛回答,继续詰问:“它被视为兵家之耻!为何?就是因为它彻底践踏了盟约与信义!这已非战场诡道,而是背信弃义的阴谋!”
    他竖起一根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其一,背弃盟约,破坏政治信用!孙刘联盟,共抗曹贼,湘水划界,爭端方息!”
    “尔等却在盟友北伐、背后空虚无备之际,悍然撕毁盟约,这难道是『各为其主』能掩饰的吗?”
    “这是在盟友背后插刀!是无耻的背叛!”
    “吕蒙这廝,便是无耻!”
    先给吕蒙盖棺定论,紧接著,糜芳竖起第二根手指,言辞更加激烈,唾沫几乎要溅到徐盛脸上:“其二,利用信任,行偽装欺骗之实!”
    “『白衣』商旅?呵呵,好一个瞒天过海!你们利用的,正是我方因盟约而存在的信任,是边境对『盟友』的鬆懈不防!”
    “说白了,是利用了商旅通行的信任!”
    “经此一事,日后商旅定然不通,四方防备,百姓苦不堪言,这廝...真是死有余辜!”
    一番酣畅淋漓的“声討”之后,糜芳气喘吁吁,自觉已將江东这块遮羞布血淋淋地揭开。
    他紧紧盯著徐盛,等待著对方听得这些话语之后的愤怒...
    ...
    糜芳那番对吕蒙极尽刻薄的评价,本是他精心准备的火药,就等著点燃徐盛这颗一点就炸的炮仗。
    他甚至已经暗中调整了坐姿,確保徐盛暴起时自己能“恰到好处”地撞上对方的刀锋。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寒光乍现,而是徐盛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一声充满复杂意味、仿佛看透世事的嘆息。
    更让糜芳头皮发麻的是,徐盛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仇恨,反而带著一种“敬佩”?
    半晌,却听那徐盛断断续续道:“糜…子方先生此言…唉,虽然刺耳,但细想起来,未必没有道理。”
    徐盛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经歷过剧变后的疲惫与反思:“吕都督他…才智超群,运筹帷幄,徐盛向来佩服。”
    “但白衣渡江之事,背弃的不仅是盟约,更是『信义』二字。”
    “这些时日被囚於此,徐盛静下心来回想,或许…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之说。”
    徐盛虽然没有说明白,但话里意思也很明显了!
    这傢伙…
    也觉得吕蒙今日病重,是偷袭荆州,被上天降下的责罚啊!
    说著,徐盛甚至还对著糜芳拱了拱手:“如今之事,已然如此,说再多也无用,今日被擒,更是无话可说,只是佩服將军之忠勇,叫盛见得,也是此生有幸!”
    !!!
    一听此言,糜芳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著眼前这个一脸“顿悟”模样的徐盛,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彻底一片空白。
    “不是…这…这剧本不对啊!”
    “我是在骂你们的大都督!我是在践踏你们江东的荣耀啊!”
    “你不应该怒髮衝冠,拔刀相向吗?你怎么还跟我討论起哲学和因果报应来了?”
    其实糜芳不知道,对徐盛触动最大的,还是那句坑苦了百姓!
    为何?
    因为徐盛非世家出身,乃是凭著一身武勇从底层杀出来的,可说见多了百姓之苦。
    那是將心比心!
    这话要是说给那吴郡四家之人,只怕也不会如此感受的。
    眼下…
    糜芳也不知这徐盛脑袋里头想的什么玩意,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乾涩的音节:“你…你…”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终究只能嘆了口气:“徐將军也莫这般说,什么天数有命,皆是荒谬之言。”
    此话说罢,却见糜芳起身一拜:“子方先生一席话,如同暮鼓晨钟,惊醒梦中人!”
    “盛此前只知逞勇斗狠,思虑不周,如今方知大义所在。先生不计前嫌,以诚相待,更令盛惭愧无地!”
    说著,徐盛挺直腰板,目光变得坚定:“先生放心!自此一路前往成都,盛必安分守己,绝无二心!
    这番话,徐盛说得情真意切,显然是真正被糜芳这番“组合拳”给打动了。
    而糜芳…对这徐盛也是彻底放弃了。
    只是谁再说这徐盛刚猛、勇烈,糜芳肯定要给他一巴掌,以解心头鬱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