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善解人意关云长

    却说糜芳故意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態,大摇大摆地走入中军大帐。
    对著正在与关羽商议军务的诸葛亮,也不施全礼,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满不在乎。
    却听其道:“丞相,关將军。芳在江陵閒来无事,听闻前线战事正酣,心痒难耐,便自行带了点人马过来助阵。”
    “未得號令,擅自出兵,还请二位…呵呵,见谅啊!”
    他特意在“自行”、“擅自”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飘忽,努力做出一副“老子立了大功,稍微放肆点怎么了”的跋扈模样,就等著诸葛亮或者关羽拍案而起,治他一个违抗军令之罪。
    想想这事还是有可能的!
    为何?
    毕竟关羽本来傲气,看糜芳这般傲气,自然不喜欢。
    诸葛亮更是有识人之明,见糜芳如此,大概也会恼怒。
    自己再加加料,此事好弄!
    眼下他不按军令执行,按照军法,这罪名可大可小,在眼下战时,砍头也说得过去!
    然而,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现。
    且见诸葛亮与关羽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中竟带著几分难得的讚许和揶揄:“哈哈哈!子方啊子方!吾与军师还正说起你,担心你在江陵憋闷坏了!”
    “果然,你这性子,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对江东鼠辈是恨到了骨子里!”
    “这才刚安稳两天,就迫不及待要亲自追上来砍杀一番了?好!这股血性,对吾的脾气!”
    …
    你是关羽,不是张飞啊!
    糜芳一听关羽如此好说话,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对吗?
    这可是关羽啊!
    啥时候这么好说话,这么善解人意,这么能体会別人的心情了!
    糜芳正是目瞪口呆时候,那头诸葛亮也是轻摇羽扇,脸上带著瞭然和宽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闹彆扭的孩子。
    却道:“亮早该想到的。子方你在江陵受尽委屈,亲歷背盟之痛,手刃敌使,血战孤城,对江东之恨,必然远超我等。”
    “让你安坐后方,看他人杀敌,確实是难为你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安抚:“你此番擅自出兵,虽不合规矩,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念在你坚守江陵、力保荆州的大功,以及此番求战心切,乃是出於对江东的义愤,此事,便不予追究了。”
    “……”
    糜芳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不予追究?
    其情可悯?
    其志可嘉?
    你们倒是按剧本来啊!
    我都这么演了,你们不应该大怒之下把我推出去砍了吗?
    他看著哈哈大笑的关羽和一脸“我懂你”的诸葛亮,心中一片悲凉。
    这违抗军令都死不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咱的富贵之路,怎么就这么难!
    …
    却说糜芳绝望时候,关羽的笑声渐歇,诸葛亮也收敛了神色,语气转为平和的商议口吻。
    对呆立当场的糜芳说道:“子方,你来得正好。东吴经此大败,已退守潯阳,凭藉长江天险固守。”
    “我军虽胜,亦是久战疲惫,若再劳师远征,强攻潯阳坚城,非但胜算难料,更恐曹操在北虎视眈眈,趁机南下。此非万全之策。”
    关羽在一旁冷哼一声,虽有不甘,却也沉声道:“丞相所言在理。孙权那廝,已然派了子瑜为使者前来,言辞恳切,意欲求和。”
    “虽是可恨,然则眼下之势,確也需暂且稳住江东。”
    子瑜便是诸葛瑾的表字。
    孙权叫他来,意思也是明显了。
    只是…诸葛瑾…求和…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糜芳的心上。
    这就要和谈了?
    仗打完了?
    自己的死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一想到未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作为荆州的大功臣、刘皇叔的国舅,在和平环境中,享受著高官厚禄,处理著繁琐政务,在无数人的敬仰中,一天天无惊无险地走向自然死亡…
    我靠!
    这没有个十来年,根本死不掉了啊!
    完了…全完了…
    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半晌,反应过来的糜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却听其声音乾涩地试图反驳:“丞相,关將军,此时正该一鼓作气…”
    话说一个开头,却见诸葛亮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子方,你的心情,亮与云长皆能体会。”
    “然则,此非亮一人之见。主公亦有钧旨传来,言道『荆州初定,宜当安抚,北拒曹魏方为根本,江东之事,可暂缓图之』。”
    刘备也同意了?
    糜芳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到了这个层面,任何个人的反对都是徒劳的。
    於是糜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眼神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关羽见他如此失魂落魄,还以为他是因不能亲手报仇而懊恼,不由得再次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若洪钟地安慰道:“子方!何故作此小儿女態!此番你立下大功,天下皆知!”
    “江东鼠辈,今日杀不尽,还怕他明日不来?”
    “来日方长,总有你再上阵杀敌,报仇雪恨的机会!届时,关某与你同去!”
    若是任何一位渴望建功立业的將领,听到关羽这番豪气干云的承诺,定然会热血沸腾。
    然而…此刻的糜芳,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来日方长?
    哪里还有什么来日!
    荆州是保住了,可蜀汉的国力,真能同时抗衡北方的曹魏和东面的孙权吗?
    歷史上的夷陵之战…就算避免了,北伐中原,哪一次不是倾尽全力,却往往功败垂成?
    当然了,现在有荆州可能是不一样,但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他是南郡太守,是镇守后方的大员!
    除非国战倾覆,或是大规模北伐,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亲临前线!
    完了,彻底完了。
    糜芳这辈子,恐怕真要被困死在这南郡太守的职位上了。
    別说战死沙场,就是想找个刺激点的死法都难!
    看著眼前豪气干云的关羽和智珠在握的诸葛亮,糜芳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