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粮草?没了!

    虞翻一番恳切陈词,如春风化雨,字字句句都敲在傅士仁心坎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牢牢锁在糜芳脸上,仔细观察著这位南郡太守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却见糜芳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神低垂,望著虚空某处,嘴唇紧抿。
    那姿態,分明是內心正在经歷激烈的挣扎与权衡,是“犹豫”最標准的写照。
    糜芳这模样却是装出来的,只是別人看去,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要说答应的太快,反而叫人怀疑!
    虞翻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九分,就差最后一把劲。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向坐在一旁的傅士仁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那眼神里包含著催促、鼓励,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暗示。
    傅士仁此刻早已被虞翻说动,更被城下东吴大军的兵锋所慑,投降以求活路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念头。
    接收到虞翻的信號,他立刻心领神会。
    是啊,若糜芳不点头,自己独自投降,分量终究不够,万一事后…必须拉上这位国舅爷!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比虞翻还要恳切三分的表情,身体微微倾向糜芳,语气几乎是苦口婆心:“子方兄啊!”
    傅士仁的声音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却道:“仲翔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为你我身家性命著想啊!你想想,那关羽…”
    提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向来视我等如无物,动輒打骂呵斥。前番粮草之事,他已扬言回师后定斩不饶!如今他深陷襄樊泥潭,自身难保,我等在此为他拼死守城,值得吗?”
    他见糜芳眼皮微动,似乎听进去了几分,立刻趁热打铁:“就算…就算你我侥倖守住几日,待关將军真能杀回,以他那刚愎自用的性子,会信你我力战之功吗?”
    “他只会认为我等守土有责,是分內之事!一旦稍有差池,便是新帐旧帐一起算!到时候,你我这颗头颅,还能保得住吗?”
    傅士仁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关羽挥下的屠刀,脸色发白:“再退一万步,若是守不住呢?城破之日,你我为阶下之囚,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岂不更惨?”
    “子方兄,你糜家世代经商,最懂权衡利弊。如今顺势而降,非但可保全身家,更能得吴侯重用,前程似锦。逆势而死,除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忠名,还能得到什么?连累的,可是满门老小啊!”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伸手抓住糜芳的衣袖:“兄台!莫要再犹豫了!为了自己,也为了跟隨我们的这些將士、家小,开城吧!仲翔先生在此,必不会亏待你我!”
    虞翻在一旁適时地点头,补充道:“傅將军所言,俱是肺腑之言。糜將军,大势如此,非战之罪。吴侯必以厚礼相待,绝不负二位今日之举。”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陈说利害,一个唱白脸许以重利,將所有的压力都倾泻到了看似仍在“犹豫”的糜芳身上。
    糜芳一看,时机差不多了,正要开口之...
    “报——!”
    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打破了官署內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他身后跟著一名风尘僕僕、甲冑染尘的军校,那军校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宇间更多的是一种属於胜利之师的倨傲。
    “启稟二位將军!”那军校甚至没有仔细辨认在场多出的虞翻是何人,便朝著糜芳和傅士仁隨意一抱拳,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却道:“关將军有令!我军大破于禁七军,然军中粮草消耗甚巨,特命南郡、公安二处,即刻筹措白米十万石,星夜解送军前交割!关將军严令,不得有误,如迟立斩!”
    “立斩”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傅士仁的心头。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才被虞翻安抚下去的对关羽的恐惧,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求助般地看向糜芳,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而端坐一旁的虞翻,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心中大笑:“天助我也!关云长啊关云长,你当真是骄狂到了极点!此刻后方已危如累卵,你竟还如此颐指气使,行这雪上加霜、逼反良將之事!这使者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这最后一根稻草的压力下,糜芳哪怕还有一丝犹豫,此刻也该彻底崩溃,下定决心投降了。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欣赏糜芳在绝望中做出“明智”选择的场面,心中不免对关羽的刚愎自用生出几分“感激”与嘲讽!
    “水淹七军固然是奇功,却也让你更加目中无人,连最基本的抚慰军心都忘了。如此托大,合该你败亡!”
    於是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糜芳身上。
    傅士仁是绝望的期盼,虞翻是稳操胜券的等待,那使者则是一脸的不耐。
    糜芳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傲慢的使者,看过浑身发抖的傅士仁,最后与虞翻那隱含笑意的眼神微微一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滔天的巨浪与那个近乎疯狂的决断。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朝著那使者走了过去。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糜芳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他踱步到那面带傲气的使者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对方。
    那使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催促,却听糜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回去告诉关將军。”
    他顿了顿,官署內静得能听到傅士仁粗重的呼吸声。
    “粮草,”糜芳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一根都没有了。”
    “什么?”使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倨傲瞬间碎裂,化为惊怒,“糜芳!你安敢…”
    糜芳不等他说完,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他要粮草,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取!我这里,没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