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素白色

    他在说什么?
    望著面前这个神態癲狂的男人,小广王脑子嗡嗡地,一瞬间甚至无法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身体本能做出来反应,在持著工具的太监们到来之前,他三步並两步跑到了那座金黄棺材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羽翼渐丰的幼鸟,坚定地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目光阴鷙。
    皇帝的神情实在太可怕了,比当年师父离世时的神態还要可怕。小广王感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盯上了,他齿关微微发抖,这个小孩努力的昂起头来,和皇帝对视。
    皇帝问:“瑞哥儿,你在做什么?”
    朱瑞凭摇头,他双手张得更大了些:“皇伯父,只要我在,就不可能看你伤害他的尸首。”
    皇帝微微笑了:“他?你说的他是谁?”
    朱瑞凭有一瞬间的困惑。皇帝此时从袖口处掏出一颗珍珠,墙壁上的烛火跳动著,照亮珍珠上的朦朧光辉。
    珍珠本应该是洁白无瑕地,然而皇帝手上这颗,却泛著微黄。
    “是……是师父的尸首。”小广王说。
    皇帝仍然含笑盯著他,只不过神情越来越冷。那目光仿佛含著讥誚,仿佛小广王和他是什么跳樑小丑。
    “来人。”
    小广王紧张不已。
    皇帝盯著小广王,残忍地说了下半句:“把他给我捆起来。”
    “继续开棺验尸!”
    小广王瞪大双眼,下一刻,那些面目模糊不清地宫人们拿著粗粗的绳索上前。
    “不……不!”
    小广王兔子般窜在了护在了金黄棺材前,那些奴才们过来扯他的手,扯他的身体,將他从金黄棺材拉开,用那些粗粗的绳索绑他。
    “不……不要伤害他……”
    所有的反抗都没有用,小广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绑起来,看著那些太监们拿工具撬深钉在棺材上的钉子。
    一根一根钉子被拔开,叮铃叮铃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明明如此悦耳,却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皇帝目光幽深,无人注意的地方,他下頜骨绷紧,舌尖泛著血。
    瞳孔仿佛竖成一条直线,像一只色厉內荏的毒蛇。
    这座棺材,有一千五百零八枚铁钉。
    是当年尸首下葬时,皇帝撑著重病的身体,看著师傅打钉子,一根根数过来的。
    钉子要钉在棺材上,每一个都要重重的锤下,每一个都狠狠敲在皇帝心里。
    他那时候心很痛。
    特別特別特別痛。
    他无比清晰的知道,他此生,再也无法见到那人的音容笑貌了。
    只能隔著冰冷的棺材,去描摹他的面容。
    如今太监们拿著工具一根一根撬铁钉,无疑是在割皇帝心口的肉。
    本朝格外注重入土为安,无故开棺就是坏人安寧。
    如果查出来陈郁真真的没死还好,如果……所有一切都是皇帝的臆想,又是皇帝本人下令开棺,皇帝內心不知要难过成什么地步。
    “难怪师父不喜欢你。”
    皇帝偏过了头,小广王红著眼眶,对著皇帝说:“皇伯父,你这样独裁专断、为所欲为,难怪师父不喜欢你。”
    皇帝嘴里冒出了血腥气。
    他低下头,黑影挡住了他全部的表情,皇帝身影依旧那么高大宽阔,依旧那么无懈可击。
    “……朕知道。”
    皇帝声音无端有些泣音:“不用你提醒。”
    小广王顿了一下,身为晚辈,他很少看到皇帝这样。皇帝也从来不在这些晚辈表露自己的情绪。
    皇帝对他很好,他这么横衝直撞,是否是对伯父太过不敬重了呢?
    小广王有一瞬间的愧疚。
    因著他们说话,那拔钉子的太监们也停止了,他们一个个地停滯,像没有生命的黑影。
    没有了那叮铃叮铃的声音,世界好像一下子美妙起来。
    然而皇帝侧耳倾听半晌,道:“继续。”
    太监们又任劳任怨地工作起来,那烦人的、难缠地、如骨附蛆的声音又磨了上来。
    小广王脑子都要炸了,那刚生出来的一点愧疚顷刻之间化成了所有难听的攻击性的语句,尽数朝皇帝扑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让他安安寧寧地睡下!”
    “为什么要开棺!为什么……”
    “圣上,作为侄儿,我终於知道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恐惧你。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你,就连太后娘娘也总是对我说要对你敬而远之,你不是我的伯父,你是我的主宰……”
    “因为你就是暴君。这天下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就连师父……”朱瑞凭咬著牙道:“圣上!你根本就不爱他!没有一个人的爱是这样的。”
    小广王混乱中说了许多诛心之言,皇帝都面无表情地听著,可唯有听到这句时,他麵皮抽动了一下,残暴地反问:“朕不爱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事物,皇帝竟然又重复了一遍:“你居然说朕不爱他。”
    小广王立马道:“对,你根本就不爱的,没有一个人的爱是这样的,充满著暴力和压制,充满著残酷。”
    “爱是包容,是引导,是克制,是放纵。但永远不会是你这样!”
    小广王死死盯著皇帝的眼睛,他像是对皇帝和陈郁真的这段关係下判词,冷冰冰道:“你从来没有尊重过他。所以,你不爱他。”
    这句话顷刻之间把皇帝激怒了,他拋弃了冷冰冰的面色,整个人上前一步,暴怒道:“你个未成婚的毛孩懂什么?”
    “你居然说朕不爱他。”这句话实在太好笑了,皇帝竟然还能笑出来。
    “朕不爱他,为什么这几年,朕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哪怕他死了,朕都守著他的尸首当起了寡夫。朕不是没有生理需求的,但朕什么时候拿过別人泄慾。”
    “他在的时候,那些奇异珍宝流水一样送过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连朕的待遇都比不上他。除了一开始的奴才以为他只是个臠宠对他不恭敬,后来的哪个不把他当成神仙伺候。就连刘喜,朕身边的大太监,都恭恭敬敬的听他话。”
    “朕不喜欢白姨娘、不喜欢赵显、不喜欢方颂、不喜欢琥珀。这些人,为了他,朕都愿意给他们容下他们,当他们不存在。就连那个白玉莹都好好的活著,她犯下那么大的罪,要不是因为陈郁真,你以为她还能好好活下来么?”
    小广王倔强地盯著皇帝,皇帝上前一步,他眼眶通红,继续道:“朕不是不通感情的傻蛋。朕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朕知道他喜欢吃胡萝卜,喜欢带叶子的蔬菜,喜欢所有黄色水果,厌恶所有除胡萝卜外的黄色蔬菜。討厌鱼,討厌虾,不吃生食。他喜欢玩牌九,但总是输。他喜欢顾愷之的字体,经常深更半夜不睡觉练。”
    “朕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如果这样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