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桔黄色

    中秋过后,便是秋收。
    整个村子里都忙起来。男女老少分工明確,日日往地里跑。
    “白鱼哥,你好慢啊哈哈哈哈。”
    在一片玉米地中,皮肤黝黑的王五姑娘笑的前仰后合,她叉著腰,在她背后,是摘得乾乾净净的玉米棒子。同样是一个时辰,她已经摘了一大片,而白鱼一个成年男子做的还没她快。
    陈郁真有些尷尬。他若无其事的挡住了脸,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
    徐嬢嬢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她背已经十分佝僂,但做活还很麻利。
    此刻轻轻用镰刀一割,一大片秸秆就倒了下来。徐嬢嬢轻巧地一勾,秸秆被捆在一起。
    弯著腰的徐嬢嬢默默地背著成捆的秸秆离开,一眼都没有看手足无措的青年,王五笑的更大声了。
    陈郁真麵皮不自觉红了红,他连忙赶到徐嬢嬢身旁,爭著把活抢下来。
    “嬢嬢,我来,你歇会儿。”
    做农活是一件很辛劳的事。陈郁真国公府出身,虽然家里对他不好,但他从来没有下地过。
    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参与农忙。
    陈郁真顶著大太阳天,穿梭在玉米地中。地里泥泞,土灰漫天。行走间黄绿色的叶片刮在人的身上、脸上。
    十分难熬。
    陈郁真一开始还有些玩笑的意思,等他力气渐渐消失,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后,也沉默下去。
    他抬起头,放眼望去。
    在这一大片田地,农人弯腰在黄绿秸秆中。他们一个个面目黢黑,手掌粗糙。
    偶尔有几丝清亮的风吹过,瑟瑟吹响了叶片,也吹乱了他们的头髮,王五姑娘抱著一篓子装得满满的玉米棒子,步履蹣跚的走出。
    午饭的时候,陈郁真隨便坐在土地上。他很少有这么不顾及形象的时候,王五和过来帮忙的小庄也坐在一旁。这对未婚小情侣喁喁细语,感情十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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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郁真问:“怎么这么开心?”
    王五答:“当然开心啦。今年收成好,风调雨顺,我们都开心呢。”
    王五靠在小庄身上,她眯著眼睛,身上都是泥灰:“等再过半月,地里的活就要忙完啦。我娘说收成好,可以给我做一身新裙子嘿嘿。”
    小庄呲著大牙笑。他是未婚夫婿,这次农忙都没给自家帮忙,光顾著来丈母娘家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王五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她嘚瑟道:“今天可以吃肉啦!”
    陈郁真眨眨眼。
    王五兴奋道:“平时很少能吃到肉呢。今天我要猛吃!”
    小庄憨憨道:“我碗里的都给你。”
    看面前青年还有几分不解的样子,王五翻了个白眼,吐槽道:“白鱼哥,你是什么都忘了吗,这都不记得啦?干农活多累啊,一般这时候,我们庄户人家都会允许买点肉犒劳犒劳大家的!”
    “而且你今天干活太慢了。”看远处有送饭的人过来,王五从小庄身上跳起来。她对著饭狂招手,还犀利地说:“这几天是下不了雨。可若是下雨,因为你慢,就要损失很多粮食。”
    送饭的是里正的儿媳妇,也就是王五的娘。他们几人和来人打招呼。王五热情地多要了一碗给陈郁真。
    陈郁真沉默地接过,他將碗盖打开,里面只有两块肉,还特別肥。
    但王五已经大快朵颐起来了。
    在田埂旁,伴著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伴著头顶上灿烈乃至刺眼的日光,陈郁真坐在地上,拿起筷子,將这块肥的不行的猪肉往自己嘴里塞。
    收完玉米之后,开始种地。
    陈郁真不会,只能一点一点学。
    他拿著铁锹,鬆土,挖开小坑,放上种子。细碎的麦粒从他掌心流出,徐嬢嬢在旁边指点他:“不要放的太密,庄稼苗会挤,也不要太松。”
    陈郁真就像一块洁白的纸张,肆无忌惮地吸取这些新鲜的知识。
    如果没有停留在这里,这些知识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学到。
    可当忙碌了一天,太阳落到了西边地头,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陈郁真扬起自己的手掌。
    昔日那写字写出来的薄薄的茧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更坚稳、更牢固的茧。它扎根於大地,让陈郁真这个庙堂之上的官员,深入了平民百姓。
    等麦苗发出了嫩芽,长到了小腿高度的时候,王五姑娘和小庄成婚了。
    他们成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风吹麦浪,像一片绿色的棉被。
    村里喜气洋洋,穿著红嫁衣的王五姑娘在吹吹打打中被送到了小庄家。
    “新娘子来嘍!”
    “快来接新娘子!”
    王五又是哭又是笑,陈郁真站在人群里看她。
    陈郁真目光悠远,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到。
    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光,陈郁真还是那么漂亮。
    儘管穿著粗布衣裳,但形容矜贵,面孔秀美而冷淡。在场观礼的宾客们都偷偷的打量他。
    徐嬢嬢咳嗽了几声,她最近病了,但还是撑著身体来看她。
    陈郁真搀扶著她,小声抱怨:“您应该在家里休息,这边冷,不应该来凑这个热闹。”
    徐嬢嬢浑浊的眼珠停留在不远处那个笑的开心的王五身上,她嗓音沙哑:“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这种喜事,看一眼就少一眼。”
    陈郁真不说话。
    徐嬢嬢问:“白鱼,你成过婚么?”
    陈郁真手指紧了紧。
    徐嬢嬢没有看他,她拍了拍他的手掌感嘆道:“这人的一生,都是命啊。”
    “算下来,老头子也死了四十年了。你说,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呢。”
    “他死的时候,我还是姑娘家。等到了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啦。”
    陈郁真紧紧搀著她,他低声道:“等吃完喜酒,您就回去睡一觉吧。您最近睡得少,总是早起。”
    徐嬢嬢没有拒绝。
    等用完席,回到他们的小土屋前,已经到了戌时。
    徐嬢嬢拄著拐杖走在前面,陈郁真跟在她后面。
    如今已是寒冬,北风瑟瑟。冰冷的风穿过乾枯的树枝,响在这个空荡荡的庭院。
    徐嬢嬢的身影佝僂而单薄。
    她在寒风中咳嗽,陈郁真……很担忧。
    就在当晚,徐嬢嬢发起高热,人开始说起胡话。陈郁真半夜爬起来找大夫。
    大夫坐在炕边,捻著鬍子:“老人家多少岁啦,哦,七十多了呀,准备准备吧,是喜丧。”
    陈郁真呆在当地。
    徐嬢嬢半夜中被叫起来一次,那时候大夫已经走了。她靠在床边,身上是蓝白印花的粗布被子。徐嬢嬢嗓音沙哑:“你怎么请大夫了?”
    陈郁真愣了片刻:“嬢嬢,你生病了,不该请么?”
    徐嬢嬢笑了笑。她脸上没什么肉,笑起来像一个骷髏。
    “我活了那么久,早就该死了。而且银子多珍贵啊,小鱼,你以后还有那么多年呢,我把银子用光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陈郁真张了张嘴。
    他的前半生,哪怕在最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是清贵无双的探花郎,从来没有深刻地为银两操心过。
    “好孩子,不要找大夫了,不值得的。”
    陈郁真紧紧地抓住了老人的手,他仓皇的说:“不,不,我不缺银子。我有很多银子,我有办法能拿到。对,我这里还有一颗珍珠。”
    陈郁真慌忙地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珍珠。
    那个珍珠硕大无比,在漆黑的深夜,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老人睁大眼睛,虚弱地问:“这是什么?”
    “是珍珠。是银子。是救命的东西。”
    一大颗眼泪落在地上,陈郁真嘴唇翕张:“您不要怕用钱,我这里有。”
    徐嬢嬢笑了笑。
    陈郁真在徐嬢嬢身边陪著他,已至深夜,他恍惚中睡著,等被惊醒的时候,徐嬢嬢已人事不省。
    他匆忙地爬起来,拿著那颗珍珠去找大夫。
    好说歹说,半夜把大夫叫过来。
    等打开门时,徐嬢嬢闭著眼睛,已然长眠。
    大夫嘆了口气:“不要太伤心。嬢嬢年纪大了,本来也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大夫是村里本地人,他也是被徐嬢嬢从小看到大的。
    “村里今年死了许多老人,也生了很多小孩。”
    陈郁真被拍了拍肩,大夫最后留下了四个字:“节哀顺便。”
    在这一晚,是王五和小庄的洞房花烛夜。
    也是徐嬢嬢的丧日。
    而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晨光熹微,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