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浅棕色

    皇帝面目平静无波,好似没有听到:“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上前一步,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仍有病容的男子。
    “你不要和哀家胡搅蛮缠,哀家问你,你预备什么时候下葬。”
    皇帝不言语。
    太后愤愤道:“圣上,哀家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復生。这件事早就应该过去的。纵你使出万般手段,也只能暂缓尸体腐烂的速度,不能让一个死人復活!”
    “你知道那些宫人们背后是怎么说的么?说皇帝得了魘症,说圣上想要把死人復活,还一天天地在棺材里睡觉!”
    “你往上数一千年,哪个皇帝做成了你这个样子!”
    皇帝抬起锋利的眉眼,漠然道:“哪个宫人说的,朕活颳了他。”
    太后一听这话,更是气急。
    “满宫的宫人都这么说,你有本事把他们都剐了啊,去啊!朱秉齐,你若是这么做了,哀家倒是敬佩你!”
    皇帝扭过头。
    太后坐下来,她望著自己年长的儿子。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一直没让自己操过心。顺顺噹噹的继承皇位,顺顺噹噹地处理政务,没成想,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跌了这么狠的一跤。
    皇帝病了的这一个月,体格比之前瘦削了不少,眼窝都凹陷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好似都被抽乾了,像是一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
    太后嘆息:“齐哥儿。你听听娘的话吧。”
    “陈郁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人吶,就要往前看。”
    “那些个宫人不算什么,人言何所畏惧。可是,你想想,你难道忍心看著生前光风霽月、矜贵漂亮的探花郎死后这么被人作践,被人这么嫌弃么?”
    “……”皇帝手指动了动。
    太后苦口婆心道:“陈郁真这孩子,你我都知道他的品格。他虽出身国公府,但庶子出身,为人骄傲自矜。你若是让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尸体没有儘快入土为安,反倒静静的腐烂,被所有人嫌弃……”
    太后看准皇帝的反应,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话:“他指不定多难受呢。”
    皇帝咬著牙,侧脸冷硬。
    染上玫瑰花瓣的指甲轻轻拍了拍皇帝的肩膀,太后轻声道:“他死的惨烈,不若就以亲王之礼下葬。等叫人选个良辰吉日,给他摔盆送葬。还有下葬地,这个要好好选,可不能马虎。齐哥儿,你应该打起精神来,以后需要你做的事情还多著呢。”
    太后胆战心惊地看著皇帝,看男人闭上眼睛,漆黑的眼珠子被闔在眼皮子底下。
    那优越的五官一瞬间变得模糊,又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就如母后所说。”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嗓音渺远,空荡荡地响彻在大殿:
    “择定好良辰吉日,三日內——下葬。”
    太后终於能把那口气呼出去,唇角不自觉扯了起来,喜气洋洋道:“儿啊,你想通了就好啊。”
    皇帝沉默。
    太后望著皇帝瘦削的眉眼,感慨道:“齐哥儿,哀家也是过来人。当年先帝去世的时候,哀家比谁都要伤心。但哀家知道,人啊,都是要向前看的。”
    “我这辈子,有二子一女。”
    “按道理来讲,我肯定要先去的。这人呢,都是这样,一代代人,送一代代走。”
    太后抬起细白的手掌,儘管精於保养,但她的手掌还是浮现出细细的皱纹,这些皱纹如同沟壑般,挥之不去。
    那双浮满沟壑的手隔著空气描摹皇帝冷峻的五官,皇帝抬起眼,安静地任由太后打量。
    “齐哥儿。”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你还是太年轻了,但这些道理,你总要明白的,你总会明白的。”
    皇帝眼眶有些红。
    “你还记的么,这是你小时候,送给娘的手鐲。”
    皇帝眼睛下移,移到太后手腕上那两根手鐲。
    那鐲子成色极好,水头多,温润极了,在光下流淌著水。
    太后回忆说:“哀家记得,这应该过去十五年了,那时候你才十来岁,刚登基。”
    “因著先帝去世,你惶恐了好一阵。一个人不敢睡觉,那时候太妃在忙老广王的祭礼,没空管你,你就总是一个人窝在端仪殿里。”
    皇帝眼睛晦暗下去,他想起来了。
    太后眼睛里闪过温柔:“那时候哀家就整天过来陪你,那时候你可缠人了,非要抱著哀家睡,哀家一走,你就不乐意,总是哭,你还记得么。”
    皇帝点头。
    太后笑意更深了:“谁能想到啊,当初的小哭包,现在成长成一个大人了。这两枚鐲子,就是那年哀家生辰,你巴巴地从库房里,翻出来,送给哀家的。”
    皇帝抿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一瞬间飘远。
    “是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你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当年先皇崩逝时,你那么伤心,齐哥儿,你告诉哀家,现在的你,还有那么伤心么?”
    皇帝摇头。
    太后嘆息道:
    “是啊。当年先皇崩逝时,哀家那么伤心。现在想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就好像隔著雾看花,所有的情绪,都被模糊掉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等过上十年二十年,或许陈郁真的死,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不是这么算的。”皇帝突然开口。
    太后怔住,皇帝喃喃道:“不能这么算。”
    皇帝侧过脸,他在这个时候,终於勇敢的抬头直视太后的面容,也直到这个时候,太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子已经瘦到了此种模样。
    “母后。当年先皇去世的时候,我虽然伤心。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我知道先皇总有一天会死,我接受他的死亡。”
    “但是对於陈郁真的死,我不能接受。”
    说完这个长句子,皇帝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
    太后慌张极了,忙拍皇帝的脊背。好半晌,皇帝才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次,再抬眼时,眼眶周围都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