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鱼狮青

    其实皇帝的决定,陈郁真也有所察觉。
    毕竟,让一个非皇子身份的王爷来学习大明舆图,怎么来说都太超过了一些。
    而且,皇帝最近似乎对小广王的学业特別重视,日日询问。
    在最开始的时候,皇帝甚至是漠不关心的。
    然而无论如何,陈郁真不管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小广王的师父,还是作为皇帝最亲近的『枕边人』,陈郁真都要说出自己的看法。
    “但圣上,您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这一句话虽然短,陈郁真说的也很缓慢平静,但皇帝眼神还是陡然间凌厉起来。
    是的,所有问题的关键都是,皇帝目前还是太年轻了。
    如今是景和十三年,皇帝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还未到而立的年纪。
    虽然目前膝下无子女,但大臣们都不是很急。
    著啥急呢,按照本朝皇帝平均六十岁的寿命来看,皇帝还有三十多年的时间播种呢。
    三十多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嗷嗷啼哭的婴儿变成一个挥斥方遒的大人,能让一个家族从繁花似锦到门前冷落鞍马稀,能让一个村落陨灭,能让一个小城焕发生机。
    皇帝现在宠爱年龄幼小的小广王,等三十年后,还会宠爱一个非亲生子,但占著太子位置,抢夺自己权利的,年轻力壮的侄子么?
    这一切都太不好说了。
    没有人能为三十年后打包票,哪怕是皇帝本人也不行。
    若是现在真立了小广王,等將来皇帝后悔,又让他如何自处呢。
    一个曾经当过太子的废王,在新帝面前,是最大的活靶子,是最深的一根刺。
    蜡烛噼啪燃烧,风吹拂著榻上帐帷。光影变换,帐帷上的饕餮纹路被投到粉白墙壁上,黑影模糊,像一只狰狞可怖的巨兽。
    在这样巨大的阴影下,皇帝只得保持沉默。
    陈郁真嗓音平淡,他轻声道:“圣上,您再等等吧。”
    是的,请您再等等吧,等一切都结束,所有事物都会回到正轨。
    快刀斩乱麻虽然痛苦,但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圣上,也会有自己的亲生子。
    小广王,也不会在不属於自己的位置上,日夜煎熬。
    陈郁真目光悠长浅淡,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皇帝垂下眼皮,他目光森然,但最终还是说:“是,阿珍,你说的对。”
    “……是朕太著急了。如果想要立小广王为太子,最起码要五年后,不对,最起码要十年。”
    “这十年,朕不能放鬆对小广王的教育。瑞哥儿是个聪慧的孩子,朕想,他会明白朕的苦心。”
    陈郁真望著皇帝,对他安抚性的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確安抚到了皇帝,男人又开心起来。
    他亲了亲陈郁真耳朵,炽热的呼吸打在他耳边,陈郁真被痒地不行。
    “那我们就立下一个十年之约如何?”
    陈郁真挑眉:“什么十年之约?”
    “……就说,十年之內,你我都要好生教导瑞哥儿,等十年后,我们就立他为太子。”
    “是不是太草率了?”陈郁真失笑。
    “你就说同不同意。”皇帝用刚冒出来的胡茬子蹭他,陈郁真忙躲。
    “同意吗?快说同意吗?”
    陈郁真躲了半天,又被皇帝扯著手拉了过来,他眉眼含著笑意,玲瓏剔透的眸子清凌凌盯著皇帝:
    “好啊。”
    陈郁真无所谓的说:“就等十年之后吧。”
    “十年之后是什么时候?”
    “是景和二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立下字据?”
    “好!”
    在睡梦中的刘喜被拖了过来,由他准备好纸张、笔墨、封存的墨匣子。
    殿內的无关人员都被打发出去,真真正正地只剩下他们三人。
    老太监作为见证人,胆战心惊地看皇帝和陈郁真二人开玩笑似得,打赌约定未来王朝的主人。
    当他封存上匣子的时候,纸张上墨跡透出来的『朱瑞凭』三字令人心惊。
    刘喜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便紧紧抿住了嘴唇。
    圣上,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
    他不敢想像,一旦这个匣子上的內容被泄露出去,將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刘喜在前朝浸淫多年,打定主意要封死自己的嘴,晚上更不能说梦话!
    等刘喜抱著墨匣子走后,陈郁真望著刘喜恍惚的、飘忽不定的脚步,不由失笑。
    “刘公公怕是被嚇死了,这还没睡醒呢,就知道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皇帝漫不经心道:“他人老成精,活了这么多年,宫里的秘辛不知道知道多少,立储估计也算不上什么。”
    陈郁真无奈,皇帝真是睁眼说瞎话,立储不算大事,那什么还算大事。
    皇帝又重新牵著他的手回了榻上,不过或许是闹了一通,两个人都没多少睡意,反而聊起天来。
    “你姨娘的病怎么样了?”
    陈郁真低声道:“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难受。不过今年更厉害些。臣嘱咐了她,让她好好休养,可她不听臣的。”
    白姨娘的病由来已久,每到冬天都要发作几次。
    “唔,王太医的药方还管用吧。”
    “管用。王太医说了,药方是管用的,只是姨娘心病难医。您知道的,说起来,姨娘病情真正开始加重的时间,是孙氏和阿古上京,披露陈嬋真正死因,凶手却抓不到的时候。”
    或许是真相太迟,过了十多年后才知晓,这种绵密延续的痛苦一直缠绵著白姨娘,让她缠绵病榻,一直不得好。
    既然说到了陈嬋,皇帝沉默后,还是问了:
    “所以,你今天,还是去湖边了。”
    陈郁真保持缄默。
    烛火悠悠,陈郁真望著跳动的火苗:“是。”
    湖水这个话题,对他们二人都太过危险。
    不论是陈郁真在其中亲手淹死过一个人,还是陈嬋在湖里被淹死,还是陈郁真曾经的疯病。
    而陈郁真去湖边的频率太高太高,高到难以忽视,高到难以隨便找理由的地步。
    皇帝紧紧盯著陈郁真,陈郁真无法用搪塞小广王的话语搪塞皇帝。
    探花郎垂下纤长的眼睫,望向自己洁白的双手。
    “湖水是灵动的,生灵来来往往,寄居於此,水没有任何错。”
    “而臣,也没有任何错。”
    “只是,臣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