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水月色

    最后,罪魁祸首陈玄素,被陈郁真当场淹死在湖边。
    陈夫人因包庇,被判处流放。
    陈老爷陈国忠,性情昏庸无能,纵容妻女犯下大错,虽与命案无直接关係,但罚没官身。
    等陈郁真再回到端仪殿的时候,他恍惚了许多。
    没有注重礼仪,隨便地靠在后方交椅,一双漂亮冷淡的眼睛漫无目的的垂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父?”
    玉兰鸚鵡鎦金立屏后,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身毛茸茸装扮的小广王小心翼翼看过来,望向陈郁真:“师父。”
    陈郁真回神。
    他神色很复杂,但本能还是露出个笑:“瑞哥儿。”
    小广王本来有些踌躇,看到陈郁真张开双臂,才猛地瘪住嘴巴,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幼鸟一般,朝陈郁真扑过去。
    “呜呜呜呜呜,师父父,我好想你!师父!”
    “嗯,我在。”
    小广王好久没呆在温暖的怀抱里了,他紧紧攥著陈郁真的衣袍,大颗大颗的眼泪哗一下涌出来。
    “我真的好想你,特別想特別想。师父,我终於能见到你了。”
    小孩哭的一点形象都没有,眼泪鼻涕到处流,还往陈郁真身上擦。
    陈郁真不由嘆气。
    但他始终都没有推开小广王,手掌在小孩背脊上安抚地轻拍,温声道:“別哭了,臣一直在这里,嗯?”
    小广王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瞪大眼睛,抽抽噎噎道:“师父,你是真的好了么,你还会得病么?你会不会再次忘记我?”
    “你知道你有多坏吗?你根本都不记得我了,看我跟看別的宫女太监没有任何区別。只会特別冰冷的叫我『小广王殿下』。”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甩开刘喜,跑到端仪殿里看你,想和你说说话,但你那时候总是和我说套话,没说几句就拐弯抹角让我走。我那时候可伤心了,手帕都哭湿了好几条。”
    陈郁真只能连声道歉。
    “是臣的错。是臣委屈了殿下。”
    小广王嘴巴鼓的都能掛上油瓶儿。
    陈郁真用手帕將他面上擦乾净,握著小孩的小手,认真道:“殿下现在是个大孩子了,听圣上说,殿下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字写的有模有样,好几个大儒都夸殿下有悟性。此外,殿下还能拉两石的弓,和半大青年都能打的有来有回。”
    “殿下这一年的进步,十分可观。”
    小广王嘴巴咧开一个笑,他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陈郁真眉角含笑,就这么看著他,小广王呆了呆,忽然垂下脑袋,囁喏道:“师父,我其实做了一件错事。”
    “哦?”
    “你病的时候,我为了和你多说说话,假装我也能看到陈嬋。”
    “……是么。”
    “是。”小广王鼓起勇气,“对不起,师父。我以为这不要紧的,但是后来皇伯父告诉我,本来你的病已经平稳了,是因为我老是在你面前提起陈嬋……才让你突然严重的。”
    小广王低著脑袋,面前是猩红色的地毯,和师父鸦青色的衣服下摆。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他也知道,因为自己,让师父多受了许多罪。
    陈郁真眸光复杂,他手指轻轻搭在小广王肩头,耐心道:“殿下,我知道。”
    “……”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那段时间,我真的挺痛苦。”
    虽然说著痛苦二字,但陈郁真语气十分平静,面色也十分温和,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那时候,臣不敢让他人知道,臣患病的事。总在苦苦隱瞒,但想来,那时候其实你们都猜到了。”陈郁真苦笑。
    “那时候臣过得並不是很好,殿下是那段时间里,臣唯一的同盟。”
    小广王嗷呜一声,再次扑到陈郁真怀里呜呜呜呜呜。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师父是在安慰他。
    哪怕他做了那么不好的事,师父还是在安慰他。
    “圣上。”
    屏风后,刘喜看向面前高大的金黄身影,男人紧攥著拳头,漆黑的眸光直直朝那窗边的二人探过去。
    “您不过去么?”
    皇帝已经站著很久了,他是和小广王一起来的,小广王过去了,他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自陈郁真醒来后,皇帝就有些,逃避的意味。
    瑞哥儿在陈郁真这里胡作非为了一通,顶著两个肿的不行的眼睛回去了,霎时间,端仪殿又恢復了寂静。
    陈郁真没有看书,他静静坐在窗边,浓密的宛若鸦翅的睫毛垂下,不知在思量什么。
    “是谁。”屏风后发出了响声。
    陈郁真回头望过去,屏风影影绰绰,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形。
    “是圣上么?”陈郁真问。
    他嗓音很平和,屏风后身影又晃了晃,却依旧没出来。
    “是圣上吧。能请您过来么?”
    过了片刻,屏风后终於转出一个高大頎长的身影,皇帝抿著唇,他默不作声的坐到陈郁真对面,金黄的五色龙袍垂下,在光下熠熠生辉。
    陈郁真垂眼看向金黄的龙袍,殿內一时间落针可闻。
    “圣上,臣想清楚了。”
    话刚落下,皇帝手背青筋浮起。
    “臣——”
    皇帝打断陈郁真要说口的话:“你等一会儿,朕先说。”
    陈郁真没什么不应的:“好,您先说。”
    皇帝停顿半响,咬著牙道:“陈郁真,咱们君臣,算来也认识了两年。如果算上你入仕那年的惊鸿一瞥后,那就是认识了五年。”
    “五年时光,对你我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是。”陈郁真说。
    “朕虽然做了许多混帐事,但朕可以捫心自问,在官职赏赐上,朕从来没有小气过。”
    “在朝上,朕也可以勉强称一句明君。在私下,朕忠贞不二,从身到心,都是完完全全属於你的。朕从来没有搞出过什么妃嬪,从来没有在此事上,让你受气过。”
    “……是。”
    “而且,你能看到,朕已经改了。朕愿意让你恢復神志,让你重新变回真正的陈郁真,就能说明一切。”
    “你知道的,如果朕不想你自杀,朕有千百种办法,无论是用链子、还是训诫,还是用药等等等等。”这里皇帝意识到此事不该说,他有意省略了许多,而陈郁真也没有打断。
    “但朕还是把真正的你带过来了,儘管真正的你,冷硬,孤傲,有自己的思想。”
    “陈郁真,你看,朕已经改变了。朕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这些,就能证明许多。”
    是的,从前的时候,是陈郁真想谈,但皇帝不给他机会。
    这次,是皇帝终於能坐下,双方可以坦诚布公的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