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水红色

    “陈郁真!”
    皇帝手都是抖的,他刚刚跌了一跤,手背上的血肉都被滚下来,滴滴答答往下流著血。
    但他却恍若未觉,一双血红的眼眸紧紧盯著面前人,声音不知不觉带了些祈求:“陈郁真,下来!”
    陈郁真双腿悬空,他扭过身来,这个姿势更为可怕,距离地面有足足十丈的高度,只要他没坐稳,甚至风轻轻地吹一吹,陈郁真都有可能掉下去。
    恰巧这时候风吹拂而过,陈郁真身子晃了晃,皇帝的心都吊到嗓子眼。
    “陈郁真,快下来!”
    与他的急迫相对比的是,陈郁真甚至是笑著的。
    他眉眼含笑,清俊温柔,依稀是从前矜贵无双的探花郎。
    “圣上,你看见陈嬋了吗?”
    皇帝指甲都要刺到手掌心里,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名字。
    “没有。”
    陈郁真笑的更开心了:“没有就好,我在和她玩捉迷藏呢。”
    皇帝看著陈郁真,或许是皇帝的声音吸引了宫人们的注意力,宫人们、侍卫们终於反应过来,乌泱泱地来到这个狭窄的台阶口。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这里人那么多,却落针可闻。
    陈郁真却有几分焦躁。
    他们要是把陈嬋引过来怎么办,那他不就输了么?
    皇帝不知道陈郁真在想什么,他现在就像是被闯入领地的狮子,狂躁的显而易见。
    男人再次向陈郁真伸出了手,用尽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劝慰:
    “阿珍,下来吧。”
    陈郁真依旧没有听他的。他双腿依旧在那晃动著,皇帝看著都十分心惊。
    陈郁真忽而朝外面看去,皇帝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陈郁真嘴角露出微笑:“圣上,你听见了吗,陈嬋找到我了,她在下面等我。”
    “……”
    “她想和我一起跳下去。喏,你看见了么,陈嬋在下面等我呢。”
    宛若一盆冷水直直浇到头上,皇帝眼睁睁看著陈郁真从栏杆上爬起。
    那个栏杆那么窄,那么细,容纳不了一双脚,甚至还有半边悬空在外面。
    陈郁真高挑的身体就站在冷风中,和栏杆只有半边的接触面,这时候,他稍微不稳,就要掉下去了。
    “陈郁真,不要跳!”
    皇帝声音尖利:“陈郁真!不要跳!不要跳!”
    陈郁真脚往外面伸,脑袋好奇的扭过来,他此时眼睛仍旧是天真明媚的:“为什么不能跳,陈嬋在催我。”
    “……”
    皇帝张了张嘴,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他冷峻的面孔在此刻一败涂地。
    “陈郁真,你就当是为了我吧。”
    皇帝表情灰败,他明明穿著的是最尊贵的金黄龙袍,明明万人簇拥在他的身后,他在此刻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而一无所有的陈郁真,才是风光无限的贏家。
    皇帝喃喃道:“你死了,你让我怎么活呢?”
    陈郁真皱眉盯著他。
    好在,此刻的陈郁真是善良的。
    好在,此刻的陈郁真对皇帝有最基本的好感。
    他並不是非要和陈嬋玩跳楼的游戏,於是在思量片刻后,大发慈悲的从跳到地面上。
    皇帝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陈郁真步伐轻快的走到他面前。
    “圣上,你身上好凉。”
    “嗯。”
    “圣上,你的手掌破了,流了好多血。”
    “嗯”
    “圣上,你——”
    陈郁真被皇帝紧紧的搂抱在怀里,他的下一句也被堵在喉咙中。
    皇帝的力气很大,他紧紧的搂著,像是能把他黏在身体上。
    “答应朕,以后不要干这种事情,好么?”
    陈郁真摇头。
    皇帝眼瞳颤抖,陈郁真道:“我保证,下次跳的时候,不会让你发现的。”
    -
    陈郁真最终还是睡著了。
    端仪殿內烛火悠悠,皇帝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哪怕陈郁真睡著后,也没有再用很多的蜡烛。
    或许是用过安神汤的缘故,他这次睡得比之前沉。
    只是手脚还有几分冰冷,这也难怪,在外面冷风吹了那么久,不立马发高热,就已经很给皇帝面子了。
    皇帝一边握著陈郁真的手,一边冷静下命令:“今日的事都给朕闭紧嘴巴,朕不想在外面听说一个字。”
    “是。”刘喜自然知道此事是皇帝的逆鳞,都不用皇帝说,他早早的就吩咐下去了。
    这句话说完,殿內又陷入片刻的寂静。
    此刻探花郎在榻上酣睡,头髮乌黑脸颊雪白。他无疑是长得很漂亮的,当睡著的时候,整个人的內秀就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光看表象,完全想像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能將皇帝逼成这样。
    而皇帝坐在榻边,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垂眸望著他。
    刘喜悄悄抬起头打量皇帝,皇帝经过刚刚那一遭,表情紧绷了不少。甚至,他手臂上,还有血跡没有处理。
    大晚上的,皇帝也懒得召太医过来了。
    刘喜把太师椅搬到榻对面,让皇帝抬个头就能看到沉睡的陈郁真。他自己掏出来个瓷瓶,拿出看家本事帮皇帝处理伤口。
    当时事態太过紧急,皇帝又脚下没注意,直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摔得位置也不够好,一条长长的伤口从手臂撕裂到手背,血肉翻涌,青紫痕跡。
    “圣上,您忍著疼些。”
    刘喜拿烧红的酒往下倒,若是能听见声音,恐怕能听到一片刺啦声。
    皇帝忍著疼痛,拳头攥紧,手背青筋爆出。
    等处理完一切,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出了一身汗。
    刘喜叮嘱:“圣上,您这段时间要饮食清淡,少用辛辣,少碰水。戒躁戒怒。”
    皇帝將袖口整理好,冷淡道:“知道了。”
    他又去榻前看陈郁真,刘喜在他背后,迟疑片刻问:“圣上,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小陈大人,他病了呢?”
    皇帝动作一滯。
    刘喜的苍老的嗓音传过来:“他现在沉迷自己的幻想,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人戳穿他。可若是有人告诉他,陈嬋是假的,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他是不是就能好,最起码,从阁楼上下来,不跳下来是没有问题的吧?”
    “朕不敢赌。”皇帝淡淡道。
    他阴鬱的目光打到陈郁真脸上:“那种时候,你觉得朕敢赌么?”
    刘喜只得沉默。
    是啊,若有三成可能陈郁真会醒来,那有十成可能陈郁真会当场发疯跳下去。
    皇帝又怎么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