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快绿色

    等再晚些的时候,陈郁真踏著月色回到了陈家。
    果然如小广王所言,家里一下子人气就没了,孤寂幽暗。风声呜咽,捲起树叶在石砖上翻滚,正屋里的蜡烛悠悠,被风扇动,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內室里,白姨娘躺在床榻上,琥珀在给她餵药。她眼睛一亮,看向推进门的陈郁真:“郁真!你回来了!”
    “嗯。”
    陈郁真闔上门扉,接过了琥珀的位置,一勺一勺的给白姨娘餵药。白姨娘欣喜极了,喝的太快,还闷咳了几声。
    “你好几天没回来,姨娘很担心你。哎,你走的这些天,你爹一句都没来问过。”
    陈郁真淡淡道:“我没事。”他手里还有半盏药还未喝完,“姨娘,再吃点吧。”
    白姨娘將勺子推拒开,脸上十分苍白:“自那天吉祥回来后,我就病了。这是心病,治不好的。郁真,你是个好孩子,你告诉姨娘,为何玉莹要被嫁给別人家?甚至我连她一面都未见到?是不是她惹恼了圣上,被、被赐死了,你担心我,才故意骗我?”
    说到最后,白姨娘面如死灰。
    陈郁真沉默片刻,將药碗搁在旁边小几上。夜色寒凉,朦朧的烛光模糊了他的面目轮廓,陈郁真浑身笼著一层鬱气,平时锋利的眼眸满是疲惫。
    “没有骗你。”陈郁真垂下眼眸,“她还活著。而且她以后还会活的很好很好。”
    白姨娘悲伤地望著他:“郁真,那是我亲侄女,你要这样骗我吗?”
    灯油噼啪燃烧,白姨娘脆弱的嗓音如利剑一般直插入陈郁真心底。他眼睫不住翕张。
    夜色沉沉,天上星子时而闪烁。
    地下的人快乐而无知的活著。
    “姨娘。她真的还活著。”陈郁真又端起了药碗,“若是你不信,等过几日大婚的时候,你可以去看她出嫁。而且,摆脱我,对她其实是一件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呢!”白姨娘言语骤然尖利起来,“那是我亲侄女,你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告诉我要把我侄女,把我儿媳妇嫁给別人家!她未来的夫婿我甚至还没有见过!让我怎么能放心!又让我在九泉之下,如何见我那早死的哥哥!”
    “圣上这是操的什么心!別人家的家事他管什么!”被逼到极致的白姨娘言语骤然放肆起来。
    琥珀嚇得浑身一抖,连忙出门探看,见那几个婆子都远远地在一边睡觉,才放下心来。
    “姨娘!小点声!”琥珀嘘了一声。
    白姨娘明白自己失言,变了脸色。但心中还是愤恨。
    陈郁真给她掖好被角,白姨娘这才注意到儿子眼下的青黑。不禁握住他的手,哀嘆道:“好孩子,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等风头过了,姨娘再给你找一门好的亲事。”
    陈郁真收回了手,他面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白皙漂亮的面孔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
    “不必了,我大概,是成不了婚的。”
    陈郁真回到了自己那屋。
    啪的一声,蜡烛被点燃。昏黄的烛光,驱散黑暗,明明是炎热夏季,陈郁真望著空荡荡的房屋,忽然感觉有些冷。
    婆子们听到声音,知道陈郁真回来了。她们手忙脚乱的从榻上爬起来,慌慌忙忙地到陈郁真面前献殷勤,一小会儿的时间,有些脏乱的小院变得整洁如初。
    陈郁真关上了门,挡住了婆子们的探问。他爬上了床榻,让温暖的被子裹紧自己冰凉的肌肤。
    好冷。
    好冷。
    他宛若在冰冻千尺的地狱,浑身僵直发抖,声音抖,思绪抖。他茫茫然地张大眼睛,面前好像有悬浮的灰尘上下在动。灰濛濛一片。
    “快来啊!公子发热了!”“快请太医”“快去把消息告诉刘公公!快去!”
    陈郁真无知无觉的闭上了眼睛。並不知道外面因为自己闹得鸡飞狗跳。皇帝大半夜被他发热的消息闹了起来,大半夜的抓著好几个太医来到陈家。
    更不知道皇帝就这么和衣守了他一夜,亲自给他餵药,换衣裳,等他烧退了才趁著天明回宫参加早朝。
    陈郁真什么都不知道,皇帝更是禁止此事被说出去。
    等陈郁真再睁眼时,已经到了第二日晌午。
    现下日头正好,屋门外的蝉在剧烈的鸣叫,撕扯地人不能安睡。屋外的梧桐树鬱鬱葱葱,重新焕发了光彩,高大的宛若伞盖。阳光落下来,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透过窗,是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小圆点。
    陈郁真倚靠在靠背上,在心里默数小圆点的数量。
    明明是盛夏,满目葱蘢,他却听到了自己身体腐烂的声音。
    “大人,我们二公子在里面!您进去吧!”
    外面传来声音,陈郁真望过去。一个俊秀跳脱的公子哥快步而来,他脸上满是焦急。在触及到陈郁真的目光时,他停滯了一瞬。
    原来是赵显。
    他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床边:“陈郁真,你又病了。”
    熟悉的口吻,带著关心和埋怨。
    陈郁真看著许久不见的旧友,不禁微笑著嗯了一声。
    整个下午,赵显都在和他喋喋不休的聊天。从吐槽郡主娘娘对他的频繁逼婚,到他亲爹赵將军有多么惧內,再到他最近共事的同僚是多么的蠢货。
    事无巨细。
    赵显说起来手舞足蹈,陈郁真就拥著被子含笑看著他。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时候。
    陈郁真忽然有些恍惚。
    他自己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是被陈老爷漠视,被陈夫人欺压,被陈尧侮辱。而现在陈尧被流放,陈老爷陈夫人不足为惧,他和姨娘脱离苦海。
    他现在已经过的很好了。
    人总不能强求太过。
    到了晚间,陈郁真目送赵显出门。他自己合衣上榻,睁著眼睛看房樑上空不断浮沉的灰尘。
    外面敲过三声梆子响,整个巷子都安静了下来,偶尔风吹过时,能听到几声狗叫。陈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烛火全都被熄灭。
    陈郁真隨便披了一身外袍,路过外厅的时候,还能听到婆子们打呼的声音。
    门被从外推开,幽暗的环境中顿时燃起了烛火,照亮了正堂上那一片黑底白漆的牌位。
    ——是陈嬋的灵位。
    陈郁真踏了进去,门扉在他后面闔上,发出低低的声音。
    他眼眸湿润,望著牌位上的『陈嬋』二字。烛火闪烁,照亮陈郁真苍白的面孔。陈郁真浓郁睫毛颤了颤。
    探郎跪在蒲团上,虔诚的许愿。
    若妹妹在天有灵,请保佑兄长,得偿所愿。
    乌黑牌位无声,居高临下的注视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