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茶青色

    皇帝纵马狂奔,他漫无目的的跑著,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跑到了苍碧园边缘。
    皇帝正欲掉马往回走,后面轰隆隆地脚踏声传来,侍卫太监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而为首的刘喜面色通红,看起来痛苦不堪。
    皇帝失笑。
    他索性勒马停下,正待让他们全部离去,自己一个人骑时,眼角余光却好像瞥到了什么。
    皇帝身形忽然被定住,那带著笑意的唇角也被凝固住。
    皇帝面色转变太过恐怖,剎那间就从眼带笑意到面若冰霜。他冷峻深刻的脸沉下来,一寸寸扭转身子。看向草场另一边。
    而在不远处的地方,两道身影並肩而行,他们骑著马,慢悠悠地。漫天阳光倾洒而下,两个人都融在阳光里。
    他们手牵著手,亲密无间的说著话。好像谁也融不进去。
    恰好那俊秀挺拔、的青袍身影侧了下脸,露出那张清冷麵孔。
    ——是陈郁真。
    皇帝猝然闭上眼眸。
    轰隆隆的马踏声传来,刘喜欣喜不已地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没察觉皇帝的面色变化,笑吟吟道:“圣上怎么停下了?还跑吗?”
    “哎呦,这不是咱们刚刚看到的小两口吗,感情真好啊。”刘喜眼睛一亮,往那边眺望过去。
    此刻,他仍旧没有发现皇帝的反常之处。
    “嗯……这男子的背影怎么有些熟——”刘喜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猝然后半段被咽下。他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看向了皇帝。
    皇帝目光阴鷙,正好望著他。
    刘喜后背一下子就洇湿了,他头上的虚汗冒的更多,喉咙仓皇地喘出气来。
    “奴才!奴才该死!”
    皇帝冷著一张脸,任何人都不敢和他对视。他眼神凌厉冰凉,忽然转身,大步朝相反方向走去。
    刘喜待皇帝走后才仓皇地站起来。他连忙去追赶皇帝,来之前的雀跃一扫而空。
    刘喜苦著脸,看著皇帝上马,急速离去。
    他难过地想:探郎,怎么总是能撞见您啊!
    皇帝接下来没有再跑马,而是直接回了苍碧楼。
    皇帝绷著脸,脚步飞快。而苍碧楼里,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
    陈郁真午间在东家处用的饭。
    都是些自己种的野菜、鸡鸭之类,別有一番趣味。
    下午又在马场跑了一会,给东家留下银子后两人才满载而归。
    上了马车,陈郁真有些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隨著主人的呼吸在轻轻颤动。
    幽暗的环境中,更衬得探郎润白清冷。
    清丽无双。
    白玉莹坐在马车另一边,她开了一个小缝。明亮的光线透过缝隙射入进来。白玉莹就借著这点光线,数探郎眼上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少女心情甜蜜,馥郁地能漫出来。
    忽而,马车停下。坐在里面的二人都晃了下身子,白玉莹连忙坐直,陈郁真慢慢睁开眼睛。
    吉祥的声音传来,他声音都是绷著的。
    “少爷。有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陈郁真掀开帘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下眼睛,才发现蟒袍太监手执拂尘,正唉声嘆气地看著自己。
    是刘喜。
    刘喜轻扫袍袖,嗓音轻慢:“探郎,圣上宣召,请吧。”
    陈郁真忽然心沉了沉。
    帘子被拉上,简陋的青布马车驶入苍碧园,仿佛驶入了天国。
    车轮咕咕转动,苍碧园极其大,他们坐了许久许久的车,才终於停了下来。
    “探郎,到了。”刘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白玉莹担忧地望著他,陈郁真拍了拍她手背。
    “没事。”
    白玉莹奇异地被安抚下来了,她看著清俊挺拔的探郎下了车,將纱帘围在头上,自己便也下去了。
    苍翠园不愧是皇家院落。极其精巧奢华,白玉莹第一次出入这种富贵繁华之地,被惊掉了下巴。她到底还是忧心表哥,略看过,便转而关注陈郁真了。
    陈郁真和白玉莹被小太监引到偏殿。
    刘喜道:“请白姑娘在此稍候片刻。陈大人,请吧。”
    陈郁真跟著刘喜从偏殿穿到正殿。这里他还从来没来过,转过几个屋宇,来到了一架山水屏风前。
    透过紫檀边座嵌玉石卉宝座屏风,他看到了皇帝高大的身影。
    皇帝背著他立在窗前,他一身石青緙丝绣金龙袍,手边是长长的翠绿手串,在光下更是绿的和湖水一般。
    男人背影高大頎长,阳光倾洒在冷峻的面上,落下了长长的影子。
    陈郁真跪在猩红地毯上,低声说:“臣,陈郁真,拜见圣上。”
    皇帝冷笑:“原来你还知道朕是皇帝。”
    陈郁真困惑。
    皇帝的质问来的太猝不及防,陈郁真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莫名其妙的被拉过来,莫名其妙的在休沐日见到了皇帝,莫名其妙的遭到训斥。
    “陈郁真。你怕是被迷惑了心智。”皇帝冷笑连连,“你是一个官员,官员!休沐日也应当为国尽忠,竭力办差。可你却辜负了韶华,竟然在这么美好的时辰,带著女子出来跑马玩耍。”
    “呵,陈郁真。你瞪大眼睛看看,哪个官员像你这么任意妄为,首辅为官四十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一天懈怠。次辅就连母亲重病,依旧在任上恪尽职守,亲去地方视察。你再看看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竟然——”
    皇帝实在说不下去,他怒骂道:“陈郁真,你是真得了失心疯不成!被一个女子迷惑成这样!”
    皇帝急头白脸地训斥,话语严厉的劈下,恶狠狠地,未留下半点情面。
    陈郁真一直乖乖地跪著,睫毛垂下,竟然未出声反驳。
    皇帝骂了半天,说的口乾舌燥。看下面人一直乖乖听著那炽热的火气才下了些。
    尤其是因为对方没有出声维护白家表妹。
    只是他心中还是愤恨嫉妒,那滔天的怒火不过下去一丝而已。
    皇帝看著跪著的那人,恨不得將其拥入怀中,又恨不得破口大骂。他望著那人清冷疏离的面容,颓然道:
    “滚出去。”
    滚出去吧。別再出现朕的视野中,別再牵动朕的心神。
    他闭上双眸,头一次没有注视那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