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藕白色

    王大人轻抬眼皮,他盯著面前年轻人许久,才慢悠悠放下茶盏:
    “起吧。”
    小廝给搬来座椅,陈郁真却並未坐下。
    陈郁真道:“下官此来,是和王大人致歉的。那日和大人您交谈甚好,就托您多看重看重长兄陈尧。未想陈尧做下如此事情,下官……”
    王大人止住陈郁真,他直起身来。
    “你不必和我致歉。”
    “本官只是看你甚好,就顺手照顾了你的同胞兄长,没成想,他如此不成器。”
    “你也不用担心会牵连到我,本官在为官几十载,兢兢业业。举荐陈尧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不值一提。况若本官都被牵连,那吏部擢升贬謫官员岂不是更受害。”
    “只是……”王大人步伐减缓,他转过身来,直直看向陈郁真。
    他在家中穿了件石青色长衫,胸前背后缀方形补子,银质束带绑至腰间。
    这样的打扮,酷似官服。
    陈郁真垂著眼眸,对方衣袍下摆象徵清廉的白鷳纤毫毕现,展翅欲飞。
    “只是,陈探。”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陈郁真心里忽的一紧。
    王大人朝窗外看去,现下日头已缀到西边,落日余暉洒满大地,照在王大人满是沟壑的脸上,也照耀在白鷳白色圣洁般的羽毛上。
    宝相庄严。
    他说:“你分家的事吵吵嚷嚷闹得很大,当日我还未细想,但现在一一想来,一大家子若是和和美美,又何必分家呢,是吧?”
    陈郁真沉默。
    “你记恨陈尧。本官无力干涉,也与本官无关。”
    “只是,小陈大人,你为何要把他牵扯到民生事上呢?你知道他统共一个月,就拿了一万两白银么?”
    “这事是东厂查的快,若是他查的慢呢?你知道陈尧一个毒瘤能祸害多少人么?”
    陈郁真语气艰涩:
    “他以双倍赔付。所有不才之物皆已交给国库。此事下官全程跟进,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他所计算错误的夏粮、秋收等税粮已全部更正。”
    “请……大人明察。”
    郎中大人转过身来,那耀眼的金光在他面庞上流转,白鷳纹路越发熠熠生辉。王大人淡淡地看著陈郁真,陈郁真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和他对视。
    “这种事情,是开不了头的。”
    伴隨著一声遥远的嘆息,王大人嗓音低沉,仿若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陈郁真心间,也让他面色越发苍白。
    “今日,你为了搞死仇敌,利用他贪慾將他抓捕。明日,你又为了搞死仇敌,利用他好美色的弱点將其逮捕。人的贪慾无穷无尽,只要迈出了一小步,就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跌落地越来越快,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陈大人,陈探,你还年轻,不要忘记自己初心啊。”
    陈郁真无地自容。
    他拱手:“下官保证,今生今世,只有这一次。下官……再也不会如此行事了。”
    户部郎中摆手,没再看他。
    他抱著茶盏从窗边离开,一步步走的缓慢,但又极为稳定。
    他慢慢地踱步到门厅口,已经掀开了毡帘。
    王大人停顿片刻,轻声道:“来人,送客!”
    室內幽静,金光射入。男僕涌上来,低声道:“小陈大人,请您离开吧。”
    陈郁真望著郎中坚毅的背影,颓然地垂下眼眸。
    -
    绣凳之上,小广王飞快地用草绳编鱼。他如今已经熟练的不得了,做出来的小鱼也肥嘟嘟地,憨態可掬。
    小广王还拿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穿成孔系在鱼眼睛上,又拿上好的妆锦缎裁成布条来做成鱼鳞纹路。
    只能说天家富贵,这么好的东西都能拿来给小孩子糟蹋。
    小广王一边编,一边说:“师父父,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好。”
    陈郁真怔了半响:“有么?”
    小广王瞪大眼睛,指著陈郁真面无表情的双眼,嘻嘻笑。
    陈郁真沉默。
    自那日后,他便常常想起郎中说的话。
    陈尧这种狗东西死不足惜,他没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但是,私心的確不能凌驾於公心之上。
    陈郁真一直绷紧心中那根弦。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要外放呢?
    外放到一个真正能接触到平民百姓的地方,真真正正从地方起步,体会男耕女织,体会地方上的辛苦为难,体会百姓的喜怒哀乐。
    中枢还是离皇帝太近了。而离皇帝越近,就离百姓越远。
    居庙堂之高,又怎能真正的体会世事维艰。
    读书时的远大抱负悄悄冒出了头,这些年陈郁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稍稍放鬆,这股子想要外放的念头就越来越猛烈。
    “师父?师父?你在想什么?”
    陈郁真摇头。
    小广王好奇地打量他,他忽而笑了起来,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你是不是在想你妹妹,陈三小姐入宫当女官的事。”
    自陈尧被流放,陈家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陈三小姐本就被解除了婚约,出了这档子事,更难找好夫家了。
    现如今,权贵大户,他们看不上陈家。陈家看不上的那种小门小户,反倒蜂拥而至,替自家儿子求娶陈三姑娘。
    但陈三姑娘性情高傲,她又是被当做眼珠子一样看护长大的,陈夫人如何能捨得她嫁入那等人家。
    幸好陈三姑娘身段窈窕,长相极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送到宫里做女官。
    圣上后宫空置许久,说不准,陈三小姐就有大气运了呢。
    小广王:“她叫陈玄素是吧,现如今在太后宫里做女使,太后见她知书达理,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喜欢她了呢,日日带在面前。没几日就被封为祥和宫女尚书,现在宫里的人都称呼她为陈尚书。哈哈哈,听著比师父你的翰林院编修官职气派多了。”
    小广王凑近,声音压低了更些:
    “嬤嬤和我说,太后早就忧愁皇伯父的亲事,打定主意要把这位『陈尚书』给他呢。嘿嘿嘿,你说皇伯父想不想要啊。”
    小广王八卦地正起劲,脑壳上忽的被人敲了一下。
    陈郁真平静地看著他,小广王一下子就熄火了。
    “不聊就不聊嘛,打人家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