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褪色朱

    等所有人都问过之后,已经换了两盏茶,殿內也一片欢快。
    翰林院官员大多官职低,很少能见到皇帝。因此在常规的敘话后,有人开头,聊起家常来。
    他们也不敢多说,只略微聊聊。
    皇帝眉眼含笑,看著倒是颇有几分兴趣。
    有位年轻人大著胆子道:“小陈大人,你都快加冠了,家中可定亲了?何时成婚。”
    皇帝动作一顿,垂下眸来。
    陈郁真答:“下官未婚妻已至京城,长辈们正在商量婚期。若是快的话,三五月就可成婚。”
    年轻官员笑道:“到时候一定给我们发请柬啊!”周围老大人笑嘻嘻地应和著,口中说出一串又一串的祝福。还有人出主意:
    “冬季大雁怕是不好抓吧?你这聘礼不好搞啊?我记得京郊庄子上有户乡绅卖大雁,你去那里买两只射下来,到时两家脸上都好看。”
    陈郁真立马问:“是哪家卖。”
    那位老大人薅鬍子,得意极了,就要说出来。
    可就在这时,正托著茶盘,预备给他们换茶的小宫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竟直直浇在老大人衣袍上,湿了个通透。
    老大人一惊,就要跳起来。
    眾人都呆了一瞬。
    刘喜连忙笑道:“是这宫女不懂规矩,污了大人的衣裳。请大人先去配殿更衣吧。”
    老大人有些踌躇。
    茶杯被搁置在瓷盘上,发出清脆声音。皇帝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眾人心里齐齐打了凸。
    坏了!刚刚说太多了,都没注意到圣上不耐烦了。
    翰林学士连忙站起来:“臣等就不打扰圣上了,臣等告退。”
    眾人齐齐告退。
    皇帝幽暗目光从眾人面上划过,他冷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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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吧。”
    他低下头去,摩挲手中的翠绿扳指。等再抬起头来时,透过隔窗,在眾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陈郁真青色的背影。
    他侧著身子,白皙清冷的面颊露出来一小半,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翘,正小声和別人说著话。
    挺直,瘦削,病弱。
    就这样,陈郁真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皇帝瞳孔中。
    -
    昭庆殿
    小广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师父,你听说了没,这几日朝中气氛绷紧。皇伯父雷霆处置了好几位官员,甚至有一位曾教导过他。”
    陈郁真看他一眼,小广王立马老老实实地站好,拾起毛笔写字。
    “国之蠹虫,该杀。”
    小广王道:“可是,大家都以为他们顶多流放的,毕竟里面有个三朝元老。谁知皇伯父竟那么生气,说杀就杀了。”
    陈郁真道:“许多人上书,认为该流放而不是该砍头,不过是想等他日东窗事发时,自己也能留下一条命罢了。当今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不惯他们。”
    小广王眼睛滴溜溜地转,毛笔又放下了,小声说:
    “太后和我说,最近不知道谁惹恼了皇帝。皇伯父总是冷著一张脸。这段时日大家都战战兢兢地伺候著,生怕也被砍脑袋呢。师父父,你也在御前呆著,一定要小心啊。”
    小徒弟如此暖心。陈郁真摸了摸他的头。
    小广王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陈郁真却有些迟疑,他这段时日並没有见过皇帝,上次见还是两仪殿翰林院集体覲见时。所以对於『谁惹恼了皇帝』这个问题,並不是很了解。
    小广王不满意陈郁真的走神,哼哼唧唧道:
    “师父父,你表妹有我对你好么?”
    陈郁真失笑。
    小广王皱著眉头,掰著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和师父说:
    “表妹不如我善解人意,此我一胜;表妹零胜,而我一胜,此我二胜;表妹零胜,而我二胜,此我三胜。”
    “所以表妹完败,我完胜。”
    陈郁真崩了他个脑瓜壳,冷声道:“做功课。”
    小广王朝他咧了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去了。
    嬤嬤在一旁感嘆:“咱们殿下,人有些淘气,心肠却不坏,除了圣上,就最听您的话了。”
    陈郁真在一旁仔细盯著他的功课,没有答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宫內也渐渐燃起了烛火。
    陈郁真上了马车,车轴咕咕转动。
    看小孩读书是一件极耗心力的事。尤其这个小孩身份地位崇高,人又聪明。陈郁真不愿意荒废他的聪敏劲,从来都不假手於人。
    陈郁真闭上眼睛假寐。冬日严寒,马车上有厚厚毡帘,一点寒风都不漏。车內温暖,陈郁真裹著厚厚被衾,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身子被人轻轻推动,陈郁真缓缓睁开眼睛。
    白玉莹正探身过来,她有些害羞,瞪大眼睛看他。
    夜幕降临,月如弯鉤。
    整座宫城被朦朧月纱披罩,安静静謐。端仪殿烛火昏暗,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將帐帷从银鉤上取下。
    帐帷重重落下,阻挡了昏暗烛光,其上狰狞白虎绣纹变得影影绰绰。
    小宫女们小心將烛火熄灭,又轻轻地关上门。
    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醒目,更何况皇帝根本没睡著。
    男人神情倦怠,从榻上坐起,靠在身后的月白软枕上。他眼下有些青黑,这几日总睡不好觉,平白熬到天亮。
    明明已过了许久,他却还记得那人闭上双眸,衣襟半开、仰躺在龙榻之上的楚楚韵致。
    那么单薄美丽的身子,就在他身下。他一伸手就能勾到。
    触手可及。
    可现在床榻上却孤零零地,那晚的所有温度都消失殆尽,再也难以寻觅。好像那晚的所有的亲密旖旎都是一场错觉。
    皇帝从来都认为陈郁真是清冷的,高山雪莲一般,从不沾惹凡情。可那日黑沉的夜,皇帝按著他亲时,陈郁真好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挤,就能迸发出香甜的水液。
    皇帝闭上眼眸,那幽暗的、含著欲望的、丑陋的、凶恶的念头,被皇帝生生克制,慢慢地扔出脑海。
    他要控制欲望。
    他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