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猩红色

    宽厚大掌微微用力,带著陈郁真。金黄圣旨上最后一句『天命在望』被人轻轻划了一道。
    陈郁真手一抖,金黄锦缎上落下一滴漆黑墨汁。他睫毛颤抖,目光却不由自主钉在二人交合的手上。
    幸好皇帝很快鬆开。男人站直身体,立在他斜后方。陈郁真定了定神,起身行礼。
    皇帝眸光垂下,从探郎轻颤的睫毛上划过,落到那一叠文书上。
    翻页声响起,伴著火烛噼啪声,殿內一下变得静謐无比。陈郁真捏著袖子,慢慢放鬆下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已经半黑下来。廊下宫灯朦朧,更显得外面天色已晚。
    看著好似到了戌时。
    陈郁真一惊,当即道:“圣上,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皇帝却慢悠悠地翻著文书,“不急”。
    好半晌,皇帝抬起头看,他瞧了瞧外面的天色,道:“陈卿不若留下用饭吧。待会让刘喜送你出去。”
    他看著探郎略带苍白的面容,笑道:
    “爱卿身子不好,朕让他们给你上一碗补汤。”
    皇帝话语虽带著询问之意,但其语气的强硬任谁都能听出来。陈郁真感激皇帝盛情相邀,未多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两仪殿就传了膳。
    楠木嵌螺鈿云腿细牙桌上杯盏碗筷堆得满满当当,一桌子珍饈美食,香味扑鼻。菜色丰富多样,有翡翠芹香虾饺皇、招积鲍鱼盏等,鸡鸭鱼牛肉皆有。
    甚至还有新鲜的牛肉,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上。陈郁真一开始还十分不解,直到看见宫人们端上两盏锅子上来。锅子里汤已经煮沸,有宫人手执长筷,肉片在锅子里滚上几遭就盛起来,再蘸上新鲜的麻酱、辣椒、醋、麻椒。一口下去,极为鲜美。
    皇帝:“把这盘胡萝卜端到探郎面前。”
    一桌子珍饈,唯有那盘胡萝卜是异类。陈郁真默默夹了一根萝卜丝,慢吞吞吃著。
    等吃了七八分饱,皇帝目光还是时不时扫过那碗『大补汤』。陈郁真见实在躲不过,皱著眉头一鼓作气喝了。
    席面被撤下,面前却摆了一盏酒壶。
    陈郁真心中诧异,正欲告退。
    皇帝:“陪朕饮一杯酒吧。”
    陈郁真惊愕道:“圣上,宫门就要下钥,臣应该告退了。”
    皇帝慢悠悠给两人斟上酒。男人眉眼一沉,薄唇轻启。
    他似笑非笑道:“怎么?探郎可以和赵显饮酒,却不能和朕同饮?”
    又温声道:“放心吧。此酒並不醉人,女子也是可以饮的。少饮几杯,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陈郁真无可奈何,只能重新坐下。
    青白玉鏤空螭纹杯极小一个,一口就能饮尽。拿在手里,小小一只。轻轻一晃,那薄薄的酒液就能盪出来。
    夜色越发深了,皇帝不喜太过明亮,殿內只燃著几支蜡烛。显得四周有些昏暗。
    烛火跳动,火红的光时而跳跃在皇帝深刻的面上。男人眉眼深邃,威仪肃然。此刻他举起一杯酒来,“爱卿,这第一杯,你我共饮吧。”
    听罢,陈郁真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他喝的乾脆,纤长白皙的脖颈抬起来,像天鹅一般,乌黑头髮流水一般泄下去,眼眸一闭,等再睁开的时候,酒杯已经空了。
    皇帝怔怔看著他。忽而自己又喝了一杯。
    他们二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陈郁真不想喝那么多,他前两天刚因此出了丑。但圣上明显有兴致,他作为臣子,只能捨命陪君子。
    只盼今日自己酒量能好些,別喝醉回不了家。
    刘喜在旁侍候,暗暗咂舌。就这一小会,两个人就喝了七八盅。圣上喝得多,探郎用的少。
    又过了两炷香,探郎显出些醉態来了。皇帝目光倒是清明。
    这酒虽然度数低,但架不住喝的多。向来清冷的探郎眼眸莹润,双颊緋红。他趴在桌案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抓著牙桌边缘,在灯下显现出白玉般的质地。
    他挣扎上前,虚虚抓握,在幽暗环境下,那双手白的晃眼。
    皇帝目光沉沉,注视著那双手。他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走到陈郁真面前。
    陈郁真已经完全闭上眼睛了。他睡得香甜,睫毛轻轻隨著主人呼吸颤抖。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滚热的呼吸带著酒香喷洒开来。
    皇帝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
    他幽暗的目光紧紧盯著面前人,越来越近。陈郁真睡得安然,完全不知道皇帝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
    男人手指指腹粗糙,在空中停滯一瞬,继而毫不犹疑往下,蹭过少年柔滑的肌肤。
    那触感太过温润冰凉,简直要把人的手吸进去。
    探郎依旧毫无所知的睡著。
    皇帝捧著探郎的脸,小心翼翼地抚摸著。他就像著了魔一样,情不自禁。整个人快要贴上去。
    两人衣袂相碰,青色官袍和金黄龙袍交织在一起。从外面看,高大男人完全笼盖住少年郎的身体。丝毫不漏。
    刘喜本有些昏昏欲睡,当皇帝走过去时他怔然,直到皇帝忽然开始抚摸探郎的面颊,他才愕然地张大眼睛,不可置信。
    皇帝不知为何,他著魔似得用手触过探郎的面颊,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圣上,夜深了,是否要奴才把小陈大人送回去。”刘喜说话声音有些颤。
    皇帝却猝然惊醒。
    他猛然收回手,一下子,殿內寂静无声。
    刘喜屏声静气,素手而立。殿內宫女、內侍也都垂手低头。他们都像装饰的壁画似地。刚刚那一场旖旎曖昧,那一场缠绵悱惻,仿佛只存留在皇帝的梦境中。
    皇帝揉眉,倦怠地想,他大概是喝多酒了。
    於是疲惫的摆手,背著陈郁真往寢殿走:
    “送他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