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薑黄色

    却说这日长公主生辰,公主府正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掛绿。公主府长史、管家带著十多个小廝在府外迎接,长寧街挤满了参宴的马车。
    长公主爱热闹,遍邀京城贵人。这里一砖头砸下去能砸到好几位二品一品大员,听说等午间圣上、太后等也会蒞临。这场生辰宴办的声势浩大、喧闹鼎盛,直到好多年后仍让人念念不忘。
    在人群中,陈郁真下了青帷马车,他触目远眺,金光打在他俊秀的面颊上,清冷疏淡,宛若謫仙。
    白姨娘下了车,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府邸,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长史忙上前来。他见面前少年郎穿了身青白直领袍,锈纹一概皆无,更无玉佩、束带装饰。而他身侧妇人头上只挽了一支金簪,寻常妆饰,穿的也不是京城最时兴的料子,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服侍,就知此家人不富贵。
    他再上前,又见这少年郎一身书卷气,病弱而不萎靡,俊秀疏离,心中的轻视顿时收起来了,声音都放轻了:
    “这位公子,请。”
    陈郁真頷首,带著白姨娘往里走。
    白姨娘四处打量,眼睛都看了。他们转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二门,再通过一个夹道,便转到了旁边一个大园子里。
    这里別名昌观园,是当年长公主出阁时太后给的脂粉园子。园子虽偏了些,但极大。原本草木枯萎,十分荒凉,经过长公主几年的改造,园子里亭台楼阁,崢嶸轩丽,树木假石巍峨壮观,別有一番景色。
    “这是南边有名的戏团,他们家的《东风呜》、《周郎卖雀》、《崔鶯鶯》是极有名的。长公主殿下特意將他们请来。”
    长史带到之后便退去,让他们可以隨意逛逛。
    陈郁真搀著姨娘,面前是个大戏台,身著大粉荷裙的小戏子咿咿呀呀,另一个高大男子和她对唱。
    底下官太太们听的津津有味。她们穿著戴的无疑更上一个档次。按照座次,长史把他们安排到了最后。
    陈郁真不耐烦听这些戏啊曲儿地,但没想到白姨娘倒是听的很认真。他们就都坐下了。
    一曲唱完,满堂皆惊。台下雷霆掌声,台上又开了一个新的故事。
    “陈郁真!”
    陈郁真抬头,自己先笑了:“赵显。”
    赵显站在一年长妇人身后,朝他眨了眨眼。
    陈郁真连忙行礼:“郡主。”白姨娘被嚇得也连忙站起身来。
    郡主笑盈盈地,打量面前的少年郎:“你就是赵显经常提到的好兄弟陈郁真吧,长得真出眾。我看著就喜欢。”
    说著就要褪下玉鐲。
    陈郁真推拒。
    赵显嘻嘻一笑,探出头来:“娘,他是男子,你给他手鐲他也带不了啊!”
    “你个臭小子!”郡主笑骂道,“这位是白姨娘罢,还请见谅。我平时见的都是些千金小姐,见面总要给些见面礼吧,这不,顺手就把鐲子褪了下来,哪忘记面前这么漂亮俊秀的竟然是个小公子。”
    她又问:“定亲了没有呀!是哪家的千金?”
    白姨娘回道:“定了,定了,是我娘家的侄女。只等她过完年来京城,就给他们成婚。”
    赵显听了,却有些闷闷不乐。
    他戳了戳陈郁真:“你定亲怎么不告诉我。而且你娘家侄女……无官无职,怕是配不上你吧。”
    “赵显!”郡主斥责道。
    她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莫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他没有坏心的。”
    赵显这才訕訕住了嘴。
    白姨娘笑道:“显哥儿活泼,我是知道的,不会怪罪。至於孩子们的婚事,自然由他们做主。”
    赵显听了,心中忽然拔凉拔凉的。
    “早定亲了也好,心也定住了。”郡主抱怨道:“我那个傻儿子还没开窍呢,我给他说了多少亲家,让他相看了多少女孩子,他都看都不看一眼。逼急了,还拿她们长得都不如真哥儿好看来搪塞我。”
    “白姨娘,你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傻话。”
    白姨娘笑:“是傻话。”
    郡主笑道:“郁真是男子,你將来莫不是喜欢男子不成。”
    话一落下,周围人都笑了个满怀。赵显也笑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笑的心里发苦。
    午正时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恰有金光穿过白云,斜斜照在铺满了雪的大地上。
    皇帝大驾快要到了。
    公主府面前长街早已被肃清,黑甲士兵执长枪立在街边。来参宴的官员家眷数百人按品阶站好,垂手静候,肃立无声。
    蟒袍太监静立,三声鞭声响彻云霄。
    只见道路尽头数百黑甲兵士踏步而来,旌旗飞扬。宫女太监紧隨其后,持黄罗伞盖,抱宝盒,侍立在旁。
    被簇拥著的,一架紫檀木鎏金宝象缠枝马车,踏著次弟排开的仪仗,在眾人屏声静气中缓缓而来。
    “跪——”伴隨著蟒袍太监的高宣,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虽多,但只闻衣服布料摩擦声。
    车轮滚动声音停止,马车停下。
    公主府前一片安静,就在这时,大红猩猩织金毡帘被人拉开,端坐於此的高大男人停止转动佛珠,平静眼眸望了过来。
    之后,另一架马车停下。著湘色刻丝暗八仙寿袄、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鸞点翠步摇的太后被宫人搀扶著下了轿。
    皇帝站在最前,他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隨意抬手。
    指尖的碧绿手串在空中划过,金黄流苏亦摇摆不已。
    人群都站了起来,小心往这边打量。男人龙章凤姿、气度雍容。
    许多贵女都是第一次见皇帝真容,不由面颊緋红,只觉威仪凛然、丰神俊朗。
    长公主喜气洋洋地迎上去,太后牵著小广王,威严的脸上也带著笑意。
    唯有皇帝,一脸平静,漫不经心。
    他虽不说话,可所有人都悄悄覷他面色。长公主適时將话题引到皇帝身上。见他有些不耐烦,便笑道:“母后,圣上,外头冷,咱们就先进去吧。”
    待那金黄刻丝五爪团纹龙袍消失在眾人眼前,寂静的人群才哗一下喧闹起来。白姨娘踮著脚朝皇帝消失的方向看,欣喜不已。
    长公主招待陪侍皇帝、太后等。他们这些人只能够让长史接待了。
    很快,这些家眷们就被安排在水榭里。按照官职誥命等排列。一二品官眷最前一桌,三品官眷往后两桌。剩下的勛贵、誥命、世子更是不胜枚举,依次排列。整个大宴蔚为壮观,席面从水榭最高处蔓延到最低处。
    这次不分男女席,赵显和郡主要往前一些,陈郁真和白姨娘坐在靠门的位置。席上觥筹交错,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说起话来也自在。
    只是不免有人时时扫过水榭高处。虽说著话,但时时关注高处那位金黄身影。
    陈郁真抿了口茶水,也跟著往高处打量。只见皇帝恰好扭过头来,两人隔著重重栏杆与水,直直对上。
    皇帝挑眉,手里端著一杯酒,遥遥冲他一敬,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