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师徒搭伙过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但对於某些人而言,除夕的团圆与喧闹,反而映衬出內心的孤寂与清冷。
    转眼到了除夕。省政府大院和省委家属院里,比往日更加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和家属都已离岗回家过年,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值班室亮著。街道上,车流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偶有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声,更显出一种空旷的寂寥。
    祁同伟独自待在公寓里。房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年夜饭的筹备,没有家人的笑语,甚至连一点过年的装饰都没有。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酒,看著楼下空荡的街道和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温暖灯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如同窗外冬夜的寒气,无声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往年,即便和梁璐的婚姻名存实亡,至少名义上还有个“家”,除夕夜也总要维持表面上的仪式,回梁家或者独自回自己父母那里。如今,婚离了,枷锁断了,却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父母年迈,在老家由堂兄弟照顾,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些复杂的眼神和询问。
    功成名就又如何?手握重权又如何?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他祁同伟,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然围坐、共享天伦的角落。巨大的成功背后,是同样巨大的情感空洞。这种反差带来的孤独,比任何官场爭斗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他仰头將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冷意。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盒上好的茶叶和两瓶养生补酒,穿上外套,走出了这间冰冷空旷的屋子。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朝著省委疗养院的方向开去。
    疗养院的小楼里,灯光温暖。祁同伟敲门进去时,看到的是一幅与他公寓截然相反的景象。客厅的茶几被临时改造成了案板,上面撒著麵粉。高育良繫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正笨拙地试图捏合一个饺子皮,吴惠芬在一旁一边熟练地擀皮,一边笑著指点他:“老头子,不是那样捏,馅儿都漏出来了!让你別添乱,你偏不听!”
    高育良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这不是想学学嘛……总得会点生活技能……”
    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甚至有些滑稽的一幕,让祁同伟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这里,才有“年”的味道。
    “老师,师母。”祁同伟出声招呼。
    两人闻声抬头,看到是祁同伟,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同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吴惠芬连忙放下擀麵杖,擦著手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没回家?”
    高育良也直起身,看著祁同伟手里提的东西和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落寞,心中已然明了。他温和地问道:“同伟,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祁同伟將礼物放在一旁,勉强笑了笑:“工作还有点收尾的事情,值班安排也紧,今年就不来回折腾了。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高育良心中嘆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更温暖的笑容,指了指茶几上的麵团和馅料:“不回去也好,路上辛苦。既然来了,就別走了。正好,我和你师母包饺子,手艺不精,你也来搭把手,晚上就在这儿吃年夜饭!咱们师徒,也好久没一起安安稳稳吃顿饭了。”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切,没有丝毫客套,仿佛祁同伟本就是该来家里过年的孩子。吴惠芬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同伟,快去洗洗手,一起来包!你老师净添乱,正好你来了,咱们还能快点!”
    这份不容拒绝的、带著家庭温情的邀请,瞬间击中了祁同伟內心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他鼻头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老师,师母。”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去洗手间仔细洗乾净手。回来时,吴惠芬已经给他让出了位置,递给他一个擀麵杖。祁同伟虽然出身农村,但多年远离庖厨,动作也有些生疏,但在吴惠芬的指点下,很快就像模像样地擀起了皮。高育良则乐呵呵地在一旁尝试著包,虽然形状古怪,倒也自得其乐。
    小小的客厅里,麵粉飞扬,灯光温暖,三个原本在汉东政坛都曾叱吒风云或依然手握权柄的人,此刻却像最普通的家庭一样,围著茶几包著饺子,聊著閒天。之前那种冰冷孤寂的感觉,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一点点驱散。
    祁同伟一边擀皮,一边问道:“老师,芳芳今年……也不回来过年吗?”
    提到女儿,高育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点轻鬆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丝复杂的落寞。他轻轻嘆了口气:“打了个越洋电话回来,说工作忙,等过段时间不那么忙了,再找机会回来看看我们。”
    吴惠芬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思念和埋怨:“这孩子,在国外待久了,心都野了。总是说过段时间,这都过了多少个『段时间』了……唉,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她自己在那边过得好,平平安安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对於高位跌落、如今门庭冷落的高育良夫妇而言,女儿远在异国他乡,连除夕都无法团聚,无疑是雪上加霜,让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更添了几分淒清。祁同伟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话,连忙岔开话题。
    他一边熟练地將一个饺子皮递给高育良,一边貌似隨意地说道:“老师,我前两天在办公厅看到过年期间慰问老干部的行程安排了。明天上午,沙书记和寧省长,应该会来疗养院这边。您……有个准备。”
    高育良接过饺子皮,小心地舀起一勺馅料放进去,闻言,脸上並没有出现祁同伟预想中的尷尬、牴触或复杂情绪,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洒脱的平静笑容。他笨拙地捏著饺子边,缓缓说道:“来就来吧。我现在就是一个退休老头,他们来看看,是组织上的关怀,也是礼数。我现在啊,是真放下了。以前爭的那些,想的那些,现在回头看,就像这场上的麵粉,看著堆得高,风一吹,也就散了。能像现在这样,清清净静地,和你师母包顿饺子,等著你们这些还记得我的学生过来坐坐,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神清澈,再无往日身为省委副书记时的深沉算计或黯然退场时的鬱鬱寡欢。那是真正经歷过巔峰与谷底、看透名利纷爭后,归於平淡的释然。或许,只有彻底离开那个旋涡中心,才能获得这种心灵上真正的“自由”。
    祁同伟听著,心中感慨万千。他不知道自己將来是否能有老师这般放下一切的豁达。至少此刻,他还在局中,还在爭渡。
    饺子在閒谈中慢慢包好,虽然形状各异,但数量可观。吴惠芬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下锅。客厅里,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二人。电视里传来春晚欢快的歌舞声,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