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无法触及的风景

    午后,南宫族地,棲霞湖畔。
    日光穿过灰白的雾霾,洒下光芒,將一池碧水染得碎金粼粼。
    湖畔垂柳丝絛轻拂水面,偶有锦鲤跃出,盪开圈圈涟漪,旋即又归於沉静。
    远处山色如黛,倒映湖中。
    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水声与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陆熙与南宫楚缓步走在湖畔的卵石小径上。
    南宫楚今日只一袭烟霞紫的软罗长裙,顏色清雅中透著一丝朦朧的忧鬱。
    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藕荷色鮫綃披帛,如烟似雾地笼在肩臂。
    青丝用一根紫玉竹节簪挽起大半,余下几缕墨发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行走时,裙裾拂过草尖,姿態依旧无可挑剔的优雅。
    陆熙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一袭青衫,负手而行,目光平静地掠过湖光山色。
    “此地倒是清静。”陆熙开口道,声音温和。
    “是族中一处偏幽的所在,平日少有族人踏足。”南宫楚轻声回应。
    她目光也落在浩渺的湖面上,似在回忆。
    “年幼时,我常偷偷跑来此处。觉得天地开阔,湖水能洗净一切烦恼。”
    陆熙侧目看她一眼,含笑:“看来阿楚幼时,也是个坐不住、爱看风景的性子。”
    南宫楚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却驱散了些许眉眼间的沉凝。
    “让陆道友见笑了。不过是少年心性,总觉得外头的世界更大,更精彩。”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感慨。
    “后来才知,天地虽大,一人所能立足、所能看清的,也不过眼前方寸。”
    “能如陆道友这般,足跡所至,皆为风景,心念所及,道途坦荡的……才是真正令人羡慕。”
    陆熙听出她话语中隱约的悵惘,温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境有各境的风景。”
    “阿楚执掌一族,维繫这一方安寧,令万民有所依,子弟有所归,其中担当与功德,又岂是单纯的游歷四方可比?”
    “风景在心,不在远。”
    南宫楚轻轻摇头,绝美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复杂神色。
    “担当是责任,是枷锁,亦是……画地为牢。”
    “陆道友莫要安慰我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湖心那最深最沉的碧色,声音低了下去。
    “我年少时……也曾自负天资,心比天高。”
    “觉得大道漫漫,我辈修士,当乘风破浪,去看看那最高处的风光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后来才明白,天资是天生的,命数……却未必由己。”
    “有些路,走著走著,便到了头。”
    “有些风景,註定只能隔著云雾遥望,再也无法触及了。”
    她的话有些让人听不懂。
    但那种深沉的无力与遗憾,却如同湖底的水草,悄然缠绕上来。
    陆熙也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著她,目光沉静,看著她此刻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黯淡。
    “阿楚,”他唤道,“你所说的『命数』,我虽不完全认同,却也理解其中滋味。”
    “然而,得失之论,往往只在人心一念。”
    他目光诚挚地看著她:“所以,阿楚你不必如此悲观。”
    你口中的『尽头』,或许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前行。”
    “你看,你並非孤身一人。”
    “你有星若这般冰雪聪明,日渐能独当一面的女儿。”
    “有星柒那般天真烂漫、予人欢愉的珍宝。”
    “这南宫世家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乃至许多依靠你、敬你畏你之人的安稳生活。”
    “不也是你一路走来,亲手构筑的风景么?”
    “世间繁华有万种,大道风光亦无穷。”
    “但能將脚下之路走得踏实,让身边之人有所依傍,让肩头之责无愧於心。”
    “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至高的境界与风景?”
    “至少在我看来,阿楚你所拥有的,已是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之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繁华了。”
    陆熙的话语如清泉流淌,轻轻敲在南宫楚的心坎上。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如此感慨,只是以一种包容的角度,试图拂去她心头的阴霾。
    將她从自怜自伤的边缘,拉回现实拥有的温暖之中。
    南宫楚静静地听著,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陆熙提到“星若”、“星柒”时,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尤其是那句“亲手构筑的风景”。
    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但这一切,又迅速被压下,消失在她重新抬起,已然恢復平静的眼眸中。
    “陆道友……所言甚是。”她对陆熙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是妾身执念了。”
    “过往不可追,来者犹可期。眼下拥有的,已足够珍贵。”
    “多谢陆道友开解。”
    她声音很轻,带著一种顺从与释然,仿佛真的將那份沉重的心事暂时搁下了。
    然而,陆熙看著她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的执念,似乎远不止是感慨年华流逝或琐务缠身那么简单……】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我对阿楚的过往,似乎还了解得不够深。】
    他看得出,南宫楚此刻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完美的掩饰。
    她將某些真正沉重的东西,更深地埋了起来。
    那份沉重,或许……与她口中那“註定无法触及的风景”有关联。
    【不过看她这样子……】
    陆熙收回视线,重新將目光投向波光瀲灩的湖面。
    【此刻並非追问的时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伤痕。】
    【她既不愿多说,我又何必强求?等她自己愿意说的那一天吧。】
    山风徐徐而来,带著湖畔草木的清新气息。
    棲霞湖畔,时光依旧静謐流淌,仿佛偷得了浮生半日閒。
    “起风了。”陆熙温声道,“回去吧。”
    “好。”南宫楚頷首,与他並肩,沿著来路缓缓归去。
    她的身影在午后斜阳下拉长,依旧优雅雍容,只是那月白的裙裾拂过草叶时,似乎比来时,更沉静了几分。
    湖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