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臣,李清风,领旨!

    大衍王朝国都,天启城。
    西市,悦来客栈,地字三號房。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渐渐染上暮色。
    房间很普通。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萧平坐在床沿,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子符,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天了。
    自从进入天启城,按照萧云鹤的密令。
    在这家客栈住下后,他就再也没收到过任何来自霜月城的主动传讯。
    萧云鹤给他的任务:携带留影石在此等候。
    若接到特定指令,或超过约定时限未收到他的“安全讯息”。
    便立即將留影石和密信送往鸿臚寺,揭发西门业、徐青山与黑沼勾结之事。
    当时萧云鹤的说辞是:“堂兄过於自信,恐低估黑沼威胁,未及时上报朝廷。”
    “我为防万一,留此后手。你此去,是为家族,也为霜月城万千百姓。务必小心。”
    萧平信了。至少当时是信的。
    他是萧家旁支,资质普通,能在家族谋个执事房跑腿的差事已是幸运。
    能被云鹤执事选中执行如此“机密要务”,他虽忐忑,却也有一丝被重任的激动。
    可进入国都后,隨著时间推移。
    一些破碎的消息,通过其他渠道隱隱约约传来,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试著联繫过几个在霜月城的族人。
    起初还能说上几句,对方语焉不详,只说城里不太平,家主许久未公开露面,如今是云鹤执事在主持大局。
    后来,联繫就彻底断了。
    不是无人回应,而是传讯仿佛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他试了所有知道的方式,都一样。
    霜月城,好像变成了一座孤城。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一些更隱晦的传言,以及他自己拼凑出的线索。
    家主……消失了?
    而萧云鹤,那个温和低调,在家主面前总是礼数周全的执事。
    不仅代行城主之权,手中竟握著象徵著城主至高权柄的霜月虎符令。
    萧平不傻。跑腿的活干多了,见的人情世故、眉眼高低也多了。
    他再愚钝,也感到这极不寻常。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萧云鹤,害了萧天南。
    什么“堂兄未及时上报”,恐怕都是託词。
    萧天南才是那个可能上报的人,而萧云鹤……和黑沼勾结,封锁消息,甚至可能……谋害了家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云鹤派他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制衡黑沼”、“为家族百姓”吗?
    “不……不会的……”萧平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话……
    约定的“安全讯息”早已超时。霜月城音讯全无。萧云鹤本人也仿佛人间蒸发。
    他玩脱了。
    萧云鹤肯定出事了,或者,他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而自己呢?
    萧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是萧云鹤派来的人,携带的是“揭发”材料。
    可如果萧云鹤本身就是勾结黑沼、谋害城主的主谋之一……
    那自己这个“揭发者”,在朝廷眼里,算什么?
    同党?从犯?还是知情不报,助紂为虐?
    到时候大衍王朝震怒,清算萧云鹤,清算与黑沼勾结的势力,会放过他这个“萧云鹤的心腹信使”吗?
    跑!
    一定要跑!
    一个强烈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趁现在还没人知道,扔掉这该死的留影石和密信。
    离开天启城,跑得越远越好!
    去北境,去南疆,找个偏僻地方隱姓埋名,或许还能活命!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急促地踱步。
    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对,就这样!什么家族,什么任务,什么霜月城,关他屁事!
    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只想活著!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袱上。
    扔掉它们。现在,立刻,马上。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著,快要触碰到包袱。
    就在这时。
    “吱呀。”
    窗外隱约传来隔壁房间母亲哄孩子睡觉的轻柔哼唱声。
    曲调温婉,带著淡淡的乡愁。
    萧平的动作僵住了。
    霜月城……
    那里有他年迈的父母,有他的弟妹……
    黑沼……音讯全无……
    霜月城,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霜月城真的被黑沼和发了疯的萧云鹤搞得生灵涂炭,他的亲人……他们能逃过吗?
    他颓然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
    逃跑,或许能让自己活下来。可留在霜月城的亲人呢?
    而上报……虽然风险极大,自己很可能被牵连。
    但至少,也许……也许能派兵救援霜月城,救下城里的人,救下他的亲人。
    窗外的暮色更深。国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孩童喧囂隱隱传来。
    最终,萧平缓缓放下手。
    他慢慢拿起那个灰色的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走下楼梯。
    方向,是皇城,是鸿臚寺。
    ——————
    大衍王朝,国都,皇宫。
    金鑾殿內,九龙金柱耸立。
    “陛下。”
    位列文官之首的李清风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穿著紫色官袍,面色凝重:“霜月城,已整整十五日未有正式奏报传来。”
    “十五日前,最后一份呈报仍是例行防务轮换、赋税收缴等琐事,毫无异常。”
    “此后,便如石沉大海。”
    “哦?有这种情况?”赵恆脸色一变,“该不会是……”。
    李清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说道:“霜月城恐怕已陷入某种……非常之局。”
    闻言,赵恆的眉头已然锁紧。
    他与阶下的李清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凝重。
    事情,果然朝著最麻烦的方向发展了。
    “十五日……”
    赵恆缓缓重复这个数字,语气保持著沉稳。
    “霜月城乃北境门户,拥兵数万,萧天南亦是悟道巔峰修为。”
    “纵有匪患、妖兽潮,也断不至於连一份急报都发不出来。”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隱隱不安。
    “毫无徵兆……通讯断绝……”
    一位年迈的阁老捻著雪白的鬍鬚,喃喃低语。
    “萧天南並非无能之辈,城中还有南宫、西门等世家坐镇,怎会如此?”
    “確实蹊蹺。”
    另一位掌管刑名的官员接口,面露思索,“若是外敌入侵,烽燧必有预警。
    “若是內乱,总该有消息漏出。”
    “这般悄无声息,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罩住了,里外不通。”
    “罩住?”
    旁边有人摇头,“钱大人此言未免……何等力量能罩住一座雄城数日?”
    “便是护城大阵全力开启,也不至於连最高级別的传讯符都失效啊。”
    “近来各地……確是不太平。”
    一位从外省回京述职的布政使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同僚道:
    “我来的路上,便听闻邻近几州都有些怪事,只是不及霜月城这般严重。”
    “这么说来我也打探到一些类似的消息。”
    殿內的低语声渐渐多了起来。
    而也就在此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由远及近。
    紧接著,一名殿前侍卫统领,快步走入,在御阶下方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稟陛下!宫门之外,鸿臚寺前,有一人自称霜月城萧家子弟,携十万火急之密讯,於宫外长跪求见陛下!”
    “言……事关霜月城存亡!”
    “萧家子弟?”
    御座之上,赵恆的眼神骤然锐利,与阶下的李清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传!”
    不过片刻,一名青年被侍卫引领著,步入这大殿。
    来人正是萧平。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殿內那些身著华服的大人物,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走到殿中,依照礼制深深拜伏下去。
    “草、草民萧平,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赵恆的目光落在萧平身上,“你是霜月城萧家之人?萧天南的族人?”
    “回、回陛下,正是。”
    “草民是萧家旁支,萧平。”萧平依言起身,但头依旧低著。
    “你称有十万火急密讯,关乎霜月城存亡?”赵恆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说清楚,霜月城究竟出了何事?萧城主何在?”
    萧平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块灰白石块,以及一封摺叠整齐的信函。
    他双手高捧,声音嘶哑:
    “陛下!霜月城恐怕已陷入绝境!城主萧天南大人……恐已遭不测!”
    “轰——!”
    殿內死寂一瞬,隨即猛地喧譁起来!
    “萧天南遇害了?!”
    “这怎么可能?!”
    “是谁如此大胆?!”
    惊呼、质疑、不可置信的声音瞬间充斥大殿。
    几位鬚髮皆白、与萧天南有旧的勛贵更是猛地站起身,脸色剧变。
    萧平对周围的譁然恍若未闻,他继续喊道:
    “是西门家族,还有徐家!”
    “他们暗中与『黑沼』勾结,趁萧城主不备,內外夹击,封锁全城通讯,意图顛覆霜月城。”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此乃確凿证据!”
    “留影石中,记录了西门业、徐青山二贼,与黑沼密使多次密会、交易之影像!”
    “这封密信,乃……呃……萧云鹤执事……命我冒死送出,详述其勾结黑沼、谋害城主之罪证!”
    “恳请陛下明鑑!速发王师,救援霜月城数十万军民!!”
    殿內瞬间又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著萧平手中那两样东西。
    勾结黑沼……谋害城主……
    赵恆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他將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旁,始终未发一言的李清风。
    李清风会意,无需多言,缓步上前。
    他脸上也未见太多波澜,走到萧平面前,伸出手。
    “萧平,请给我。”
    萧平將留影石和密信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清风摊开的掌中。
    李清风双指一捻,信纸展开。
    不过数息,他看完了信。然后,他拿起那块留影石。
    “嗡……”
    留影石发出低鸣,內部光影开始流转。
    一片光幕自留影石上方展开,悬浮於大殿中央。
    画面中,清晰无比地呈现出西门业、徐青山,以及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
    这一幕幕,铁证如山!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呼吸声,以及某些老臣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李清风看完了影像的最后一帧,然后手一挥,光幕散去。
    他缓缓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信函的印鑑暗纹,与霜月城城主府存档暗记吻合。”
    “留影石內,影像道纹完整连贯,无后期篡改之痕。”
    “其中西门业、徐青山二人形貌,与档案所载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
    “所以,影像当为真实。”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文渊公如此定论时,殿內还是响起一片譁然。
    “岂有此理!!”
    “西门业、徐青山!竟敢勾结黑沼,谋害一城主官,封锁军镇!此乃叛国!当诛九族!”
    “陛下!”礼部尚书也急切出列,声音带著惊怒。
    “黑沼狼子野心,霜月城乃重要城池,一旦有失……”
    赵恆抬起手,殿內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清风身上。
    这位文渊公,此刻身姿挺拔如松。
    那份法相后期的修为,在此刻展露无遗。
    “文渊公。”赵恆的声音沉稳,“霜月城之变,已非寻常骚乱。”
    “西门、徐二家勾结黑沼,杀害朝廷命官,封锁军镇重地,其罪滔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命你——”
    “即刻启程,亲赴霜月城!”
    “凡遇抵抗者,无论世家宗门,皆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首要之务,破开封锁,查明萧天南城主下落及霜月城真实状况,镇压叛乱,清剿黑沼邪修!”
    “凡涉案之人,无论主从,一律缉拿。”
    “西门业、徐青山……朕,要活的!押回天启,明正典刑!”
    “务必以雷霆之势,肃清奸邪,安定霜月,以儆效尤!”
    李清风迎著皇帝的目光,深深一揖到底。
    “臣,李清风,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