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改变的开始

    听雪轩,药圃旁。
    南宫星若正襟危坐,手持一卷《灵草纲目》。
    她冰清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月见草,性温,喜阴湿,叶缘锯齿状,茎有细绒毛……”
    姜璃在她身旁轻轻放下水瓢,唇角微扬:“背得很好。那么,”
    她隨手从圃中摘下一片叶子,“这是什么?”
    南宫星若凝神细看,那叶片细长柔嫩,与她刚背诵的“锯齿”、“绒毛”截然不同。
    她迟疑片刻,试探道:“是……清风兰的幼叶?”
    “噗嗤——”
    一旁正给小花鬆土的林雪没忍住笑出了声,小脸憋得通红。
    “若、若儿!这是韭菜啦!昨天包饺子用的,你刚吃过呀!”
    南宫星若的耳尖“唰”地红了,冰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姜璃眼中含笑,將韭菜叶放在她掌心:“纸上得来终觉浅。走吧,我们看看真正的药苗。”
    药圃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垄土畦间,不同品相的灵植错落生长。
    有的叶片肥厚油亮,有的细弱伶仃。
    还有几株刚冒出嫩芽,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姜璃领著南宫星若蹲在一畦药苗前,指尖轻触一片微微耷拉的嫩叶。
    “你看这株霜铃花。叶尖下垂,土表乾燥泛白。它渴了,但根系尚浅。”
    “浇水需缓,用小壶沿根际慢渗,若兜头淋下,水未入土已蒸发大半,反倒伤了叶面。”
    她又指向旁边一丛茎秆粗壮、叶片肥厚的赤红色藤蔓。
    “这叫赤阳藤。它却不同。天生喜阳耐旱,烈日下反而精神。”
    “浇水量需加倍,每隔七日还得追加一勺富含火灵之气的赤炎骨粉。”
    南宫星若仔细记下,若有所思:“同为灵植,需求竟如此不同。”
    “人也一样。”姜璃声音柔和,用木勺给霜铃花添了些水。
    “主家子弟天赋各异,分家之人境遇不同。”
    “有人如这赤阳藤,需烈火歷练方能成才。”
    “有人却似霜铃花,根基未稳时,狂风暴雨反倒摧折。”
    “若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南宫星若,若有所思的脸。
    “如同对这株渴水的小苗猛灌烈日之火,只会適得其反。”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凑了过来。
    南宫星柒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竹筒。
    她蹲在姐姐脚边,小手捧著竹筒,小心翼翼地,向一株只有两片嫩叶的矮小幼苗根部滴水。
    “阿姐,你看这小草,”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的。
    “它好小哦,像柒儿一样。它会不会被旁边的大个子挤到呀?”
    南宫星若心中一软。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用指尖为那株幼苗拨开旁边过於茂盛的枝叶。
    让更多阳光落在它纤弱的叶片上。
    “不会的,姐姐会看著它。”
    话音刚落,南宫星若自己先怔住了。
    这个近乎本能的保护动作,拨开遮蔽,留出阳光,轻声承诺。
    和她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想著如何为妹妹星染避开那即將落下的“心蛊”命运时。
    那种揪心的心情,何其相似。
    姜璃静立一旁,將星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温柔尽收眼底。
    她没有点破,只是望著那株沐浴在光中的幼芽,轻声说:
    “草木有灵。再弱小的苗,只要有人愿意拨开荆棘。”
    “为它留一寸立足之地,一缕生长之光,它便能扎下根,慢慢长出自己的模样。”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南宫星若都在姜璃的指导下,辨认杂草与药苗。
    学习何时浇水、如何鬆土、怎样观察叶片色泽与土壤湿度的细微变化。
    她发现有的植株喜阳,得安置在篱笆东侧,晨起的第一缕光必须照到。
    有的耐阴,需种在西墙根下,避开午后最烈的日头。
    她还学著调配最简单的营养土。
    腐叶垫底,细沙居中,表层覆以碾碎的灵石粉末。
    每一种材料的比例,搅拌的手法,铺设的厚度,都影响著灵植吸收灵气的效率。
    这让她忽然想起母亲南宫楚处理族务时,那些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的安排。
    哪位长老负责哪条矿脉,哪支分家子弟適合执行哪种任务。
    哪份资源该倾斜给哪个有潜力的晚辈……
    原来,治家与育苗,竟有如此多相通之处。
    傍晚时分,姜璃在廊下清洗沾满泥土的工具。
    南宫星若站在药圃旁,望著这一下午亲手照料过的植株。
    霜铃花的叶片已重新挺立,赤阳藤在落日余暉中泛著健康的光泽。
    那株小幼苗也似乎舒展了些。
    她心中涌动著一股奇异的充实感。
    “姜姐姐,”南宫星若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困惑。
    “这些浇水、鬆土、辨认杂草的琐事……真能与大道相通吗?”
    “与修行、与治家、与……与改变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规则,有关联吗?”
    姜璃洗净手上最后一点泥渍,抬眸看她。
    夕阳的暖光在她清冷的侧顏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
    “你觉得,“燉一锅好汤,最重要的是什么?”
    南宫星若思索片刻:“食材珍贵?火候精准?”
    “是耐心。”姜璃缓声道,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巾擦拭手指。
    “火太猛则汤浊,心急揭盖则香散。治国、治家,如同煲汤。”
    “既要把握大势火候,也需耐心处理最细微之处。”
    “哪一味『药材』该何时投放,哪一处『浮沫』需及时撇去。”
    “汤汁何时该文火慢煨,何时可大火收浓。”
    她走到南宫星若身边,与她並肩望著这片小小的、却生机盎然的药圃。
    “今日你辨草浇水,鬆土施肥,学的便是这『察微知著』与『对症下药』的眼力与心性。”
    “你看得出哪株苗缺水,哪片叶生虫,便也渐渐能看懂,哪个人心中有结,哪件事癥结在何处。”
    姜璃顿了顿,
    “最高明的治理,最深远的大道,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平凡、最往復的日常节奏里。”
    “它不是惊天动地的法术,而是日復一日,看见、懂得、然后做出最恰当的那一点改变。”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將药圃染成温暖的暗金色。
    植株们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应答。
    林雪早已拉著玩累的南宫星柒回屋洗手去了,远处隱约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南宫星若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蹲下身,来到那株被她特別关照过的柔弱幼苗旁。
    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它那两片微微挺立了些的嫩叶,触感柔软而充满生命力。
    远处,观月居的方向,已有炊烟裊裊升起,融入靛蓝色的天幕。
    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新、指尖这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守护触感……
    姜璃方才的话语,悄然浸润著她乾枯的心湖。
    肩上那副名为“家主”的重担,那层层束缚的规矩,那对妹妹命运的无力感……
    並没有消失。
    但在此刻,在这片暮色下的药圃旁。
    她忽然觉得,那重量,似乎被某种温暖柔软的东西悄悄包裹了。
    她也许还没有找到挣脱一切桎梏的伟力。
    但至少在此刻,她学会了如何为一株幼苗,留出一线生长的光。
    这就够了。
    这就已经是,改变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