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道侣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数千青云弟子,连同倖存的长老、客卿,都僵立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恢復澄澈的天空,扫过地面上弥合如新的青石板。
    最终,齐刷刷地聚焦在场中那袭青衫之上。
    刚才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欧阳烈……就这么……没了?
    轻描淡写的一剑,称不上华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崩灭的异象。
    就像拂去了一片尘埃,抹平了一滴墨渍。
    这种极致的力量,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让人的思维都陷入了停滯。
    ……
    与此同时,青云剑宗深处,剑冢之內。
    盘膝而坐的玄寂真人,缓缓睁开了双眼,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他並未看向外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魔劫已消,戾气尽散……好,好啊。”
    他低声自语:陆道友此举……已在这北境眾生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
    “大世將启,风云激盪。”
    “北境有陆道友,实乃……万千之幸。”
    ……
    演武场上,死寂仍在持续。
    角落里,那些小宗门代表们,此刻看著阳光下那道青衫身影,如同仰望神明。
    “嗒。”
    一滴汗水从某位长老的下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微不可闻的声音,却打破了凝滯的时间。
    上官老祖猛地一个激灵。
    他踉蹌上前一步,盯著陆熙,嘴唇哆嗦了半晌,颤巍巍地问道:
    “陆、陆道友……这……这就……结束了?”
    陆熙正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云嵐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闻声,他转回身,平静的说道:“嗯。扰人清梦的聒噪傢伙已经没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温暖的天光让他似乎颇为满意。
    “日光正好,时辰尚早。”
    “此间事了,陆某或许还能泡壶热茶,小憩片刻。”
    “……”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结束了……一场足以倾覆北境、让所有正道巨头绝望的魔劫。
    在他口中,竟只是“扰人清梦的聒噪”?
    赶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
    云嵐听著陆熙那轻鬆得不像话的话语,再回想起自己这些天里的焦虑。
    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泪水再次滴落,但这一次,却是安心的泪水。
    就在这时,上官老祖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挺直了脊樑,伸出双手,认真地整理著自己的袍服。
    然后,他后退一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对著陆熙的背影,撩起衣袍前襟。
    竟是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揖到地!
    “上官鸿,代青云剑宗,代北境万千生灵……”
    “谢陆道友,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此恩,山高海深,永世不忘!”
    静玄师太也立刻上前,庄严行礼:“陆道友功德无量,苍生幸甚!”
    紧接著,是凌风、苏雨等真传弟子。
    是玄石长老等青云长老。
    是那些倖存下来的、来自北境各方的修士……
    无论宗门,无论辈分,无论伤势轻重。
    所有人都自发地、沉默地,朝著那道青衫身影所在的方向。
    深深地弯下了腰。
    黑压压的一片人,无声地行礼。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
    陆熙之名,已不再是传说,而是活著的神话。
    他將名动天下,名动於整个天元界!
    ——————
    次日上午,翠微峰。
    晨光熹微,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院中洒下斑驳的光点。
    陆熙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清茶。
    茶香裊裊,与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混合,沁人心脾。
    洛天明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步履较往常略显急促。
    但他在踏入小院的前一刻,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让自己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掌门师兄。”陆熙抬眼,將其中一杯茶推至石桌对面。
    洛天明在对面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他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好几息。
    才终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熙。
    “所以……陆师弟,你就这样……將那位已踏入领域境的欧阳烈,给斩了?”
    “一剑?”
    陆熙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气:“嗯,一剑。”
    洛天明看著陆熙这般反应,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感嘆道:“陆师弟,你又创造奇蹟了。”
    陆熙对此,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並未多言。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院外云海。
    然而,洛天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了,他忽然沉默下来。
    小院里的空气,因这沉默而微微凝滯,唯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良久,洛天明站起身:“宗门事务繁多,诸多事宜需即刻处理。为兄……就先告辞了。”
    陆熙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掌门师兄慢走。”
    洛天明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拱了拱手。
    转身沿著来路离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也沉重了几分。
    洛天明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小院重归寧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山风轻柔,带来远处瀑布隱约的响声和近处灵雀的啼鸣。
    陆熙將石桌上的茶具收拢,动作不疾不徐。
    姜璃在一旁,拿著微湿的软布,默默擦拭著石桌表面。
    她的动作起初还算流畅,但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终於,姜璃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似是无意地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平时低软几分。
    “师尊。”
    “嗯?”陆熙正將最后一只茶杯放入竹篮,头也未抬地应道。
    “云嵐宗主……往后,还会常来翠微峰论剑么?”
    陆熙提起水瓢,给墙角一株叶片有些蔫软的“星痕草”浇上水。
    水流均匀渗入土壤。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道途交流,隨缘即可。”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温和地落在姜璃身上。
    “倒是你,『太初斩道』之意,近日琢磨得如何了?”
    “可有滯涩之处?”
    姜璃握著抹布的手微微收紧。
    【隨缘?她看师尊的眼神,可不像只想论道!】
    【前世本帝什么没见过,那种倾慕中带著占有欲的目光……哼!】
    【师尊待她,似乎也格外不同,竟允她同床共枕,本帝也没这待遇!】
    想著,姜璃放下抹布,走到陆熙身边,仰头看著他,清冷的眸子带著一丝执拗。
    “师尊,您是否……欲与云嵐宗主,结为道侣?”
    陆熙闻言,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水壶,转身正视姜璃,目光温和而专注,没有丝毫迴避。
    “云嵐宗主,”他语气平和,坦然承认。
    “她剑心澄澈,风姿绝世,是当世罕见的奇女子,若说不想,只是欺人。”
    【系统追求『归凡』,而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本就是凡人伦常中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我既走此道,便无需刻意迴避。】
    【云嵐宗主品性端庄,心意诚挚,若真能结为道侣,亦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之事,合乎『凡』道。】
    【她修为高深,地位尊崇,却愿理解並尊重我这般看似『不思进取』的修行方式。】
    【能得此知己,已是难得。若论道侣,她確实是眼下最合適、也最令人心安的选择。】
    “但,”
    陆熙话锋一转,目光更加柔和地落在姜璃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但是璃儿,”
    “道侣之缘,重在『同道』与『同心』。”
    “我与云嵐宗主,可论剑道,可同心。”
    “但能与我在这翠微峰上,日復一日,砍柴挑水,漫步山径。”
    “体味这平凡之中至味,並以此为乐的……”
    “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啊。”
    姜璃闻言,微微一怔。
    隨即,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唇角化开。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之前那点小情绪已然烟消云散。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独一无二的同道者……这个说法,本帝接受了。】
    姜璃重新抬头,眼神恢復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上一丝狡黠。
    “师尊,既然我是唯一的同道……”
    “那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同道,其实也可以不只是现在这副模样?”
    “比如,”她稍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可以变成二十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