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陛下,时代变了

    “......因为,时代,已经变了。”
    当信使这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泰山的话音。
    在死寂的太极殿內缓缓落下时。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彻底斩断。
    前一秒,
    是属於大唐的。
    以君臣父子、礼义廉耻为基石的旧时代。
    后一秒,
    则是属於黔州的。
    以钢铁、火焰与绝对实力为准则的......新世界。
    而连接这两个时代的。
    便是那一句轻飘飘的,却又无比残酷的宣告:
    广州府,
    一小时,全境占领。
    “轰——!”
    仿佛是延迟了许久的惊雷。
    终於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满堂跪拜的文武百官。
    在经歷了长达数十息的、近乎灵魂出窍的死寂之后。
    终於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从呆滯中震醒!
    骇然!
    彻彻底底的骇然!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声悽厉的嘶吼,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开口的,
    是兵部尚书侯君集。
    这位以军功封爵,素来沉稳的將领,此刻却状若疯癲。
    他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著那名信使,仿佛要用目光將他生吞活剥。
    “广州府!”
    “那是我大唐的广州府!”
    “城防坚固,驻军数万,更有岭南道数十万大军互为犄角!”
    “你......你这妖人!”
    “竟敢在此口出狂言,动我军心!你可知罪?!”
    侯君集的咆哮。
    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没错!一派胡言!”
    “妖言惑眾!陛下,此獠定是黔州的奸细,意图不轨,请陛下下令,將其就地正法!”
    “一个时辰?哈哈哈!黄口小儿,你当攻城是儿戏吗?”
    “莫说一个时辰,就算给你十万大军,一年之內,你能破了广州坚城吗?!”
    武將们彻底爆发了。
    他们寧愿相信这是世上最荒谬的谎言,不愿接受那可能是事实的万分之一。
    那是对他们毕生戎马生涯。
    对他们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军事常识的,最恶毒的践踏!
    文臣们虽然没有这般失態。
    但脸上的惊骇与怀疑,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房玄龄的嘴唇。
    哆哆嗦嗦地开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
    那颗被誉为“大唐智囊”的大脑。
    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地理、兵力、后勤、城防......
    他將所有与广州相关的军情要素,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结论,
    只有一个:不可能。
    以人力,绝无可能!
    等等......
    人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漆黑的深海中,骤然亮起的一道惨白闪电。
    狠狠地劈中了房玄龄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
    死死地盯住了大殿之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天空。
    那个在西郊校场上看到的......
    那个遮天蔽日的......
    钢铁巨兽!
    那个被黔州人称之为“飞机”的......神器!
    如果......
    如果黔州,不止拥有一架那样的钢铁巨鸟呢?
    如果,
    就在不久前,有成百上千架那样的钢铁巨鸟,同时出现在了广州城的上空呢?
    它们可以无视城墙,无视护城河,无视所有地面上的防御工事......
    它们可以直接將“神罚”倾泻到城中的兵营、府库、甚至是刺史府的头顶!
    信使刚刚说的那些词......
    “闪电战术”!
    “陆航突击师”!
    “饱和式打击”!
    “空降......活捉主帅”!
    这一刻,
    这些之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词汇。
    在房玄龄的脑海中,
    与那钢铁巨鸟的形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嘶——”
    一股寒气,
    从房玄龄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
    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战爭,甚至不是屠杀。
    这是来自一个更高维度文明,对一个低等文明的......降维打击!
    房玄龄的异样,
    立刻引起了身旁长孙无忌的注意。
    他顺著房玄龄的目光,
    同样想到了那头带来无尽压迫感的钢铁怪物。
    一瞬间,
    权倾朝野的宰辅,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那不是谎言!
    那狂徒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这个认知,
    比刚才听到消息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
    它意味著,
    大唐引以为傲的一切。
    ——百万雄师,万里江山,在黔州那不可理喻的力量面前,真的,就如同一只可以被隨意碾死的......螻蚁。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两位帝国的中流砥柱,几乎同时露出那副宛如世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表情时。
    整个太极殿內,
    那刚刚还喧囂叫骂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看懂了两位宰辅脸上的恐惧。
    於是,
    那份恐惧,如同瘟疫一般。
    在短短数息之內,传遍了整个大殿。
    刚才还叫囂著要將信使碎尸万段的武將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张著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脸上,
    愤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文臣们一般无二的,那深入骨髓的......恐慌。
    偌大的太极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
    不再是凝重,
    而是被巨大恐惧所支配的......绝望。
    也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一个嘶哑、乾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龙椅之上传来。
    “你说什么?”
    李世民,缓缓地从那瘫软的状態中,重新站了起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僂。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洞悉人心的龙目,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浑浊而散乱。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著信使。
    一字一顿地,
    重复著自己的问题,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朕的......广州府......被......被黔州,全部拿下了?”
    面对著这位帝王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质问。
    黔州信使,
    脸上那礼貌而疏远的微笑,始终未变。
    他微微頷首,
    就像是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的,皇帝陛下。”
    他的语气,
    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果您不相信,没有关係。”
    “我想,以大唐最快的八百里加急,从岭南到长安,大概需要七到十天的时间。”
    “但以我黔州的技术,或许,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
    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著眼前这位正在被现实一点点压垮的帝王。
    补充道:
    “想必,確切的『战讯』,很快,就会传到长安了。”
    “您,可以稍等一段时间。”
    等待。
    又是等待。
    从他出现开始,他就在让大唐,让这位皇帝等待。
    等待他降临,
    等待他开口,
    等待他握手,
    而现在,
    是等待一个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审判。
    李世民的身躯,剧烈地一晃。
    信使那平静的话语。
    像是一把无形的尖刀,彻底扎穿了他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倖。
    他没有再说话。
    那滔天的怒火,那无边的屈辱,那刺骨的寒意。
    在这一刻,
    尽数化为了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
    他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著眼前的信使。
    又看了看阶下那一张张惶恐绝望的脸。
    最后,
    目光落在了那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
    他知道,
    自己不能再让这个黔州人,站在这里了。
    他多站一秒,
    对於大唐君臣的信心,就是一次凌迟。
    李世民缓缓地。
    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著那名信使,以及他身后不远处,同样站得笔直的王振等人,无力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驱赶的动作。
    也是一个
    ......认输的动作。
    “带他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