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迷茫的大唐天子

    天光自东方的天际线处乍然亮起,
    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了黔州主城深蓝色的夜幕。
    一缕金色的晨曦,穿透云层,越过远方的山峦,精准地投射在那面巨大到不成体统的琉璃墙壁之上。
    折射出万千道细碎而温暖的光斑,悄无声息地洒满了整个皇家套房。
    寂静被打破。
    並非被声音,而是被光线。
    李世民睁开了双眼。
    没有宿醉的头痛,没有被朝会鼓声惊醒的烦躁,只有一种久违的、发自骨子里的舒泰与安寧。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得如此沉稳是什么时候了。
    身下的床榻,柔软得不可思议。
    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团温厚的云朵之中,却又在腰背处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支撑。
    这等奇物,
    远胜於皇宫大內那张由天下名匠打造的紫檀龙床。
    他缓缓坐起身,宽大的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伸出手。
    在那平滑如镜的床单上轻轻按压,感受著那奇异的回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回去的时候,定要將此物带回长安。
    “叩叩。”
    两声轻柔而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能唤醒浅眠之人,却又不会惊扰到沉睡的灵魂。
    一个年轻平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贵客,您预订的晨食已经备好,请问现在方便送入吗?”
    李世民的目光从床榻上收回,望向房门的方向,声音沉静地应道:“进。”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名身著同样笔挺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推著一辆造型奇特的银色金属小车,悄然步入。
    车上盖著数个鋥亮的银色罩子。
    一股混合著麦香与奶香的温暖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那年轻人名唤小刘,
    他先是微笑著对李世民躬身一礼,隨后动作嫻熟地將餐车推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一一揭开银色的餐罩,將一盘盘样式精美、闻所未闻的食物摆放在铺著洁白桌布的餐桌上。
    有烤至金黄、散发著焦香的薄片。
    有盛在白色瓷碗中,与牛乳一同浸泡的香脆穀物。
    还有一杯散发著浓郁奇异香气的深褐色液体,以及另一杯盛著金黄色泽、果香四溢的汁水。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动了一条垂下的绳索。
    那厚重的、足以遮蔽一切光线的深紫色窗帘,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平稳地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黔州主城,
    就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李世民的眼前。
    昨夜那奔腾的灯火长河已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番雄浑壮阔的景象。阳光为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钢铁与琉璃的森林在晨曦中闪烁著冰冷而理性的光芒。
    地面上,
    无数铁皮盒子组成的车流,比长安城最繁忙的朱雀大街上的车马还要多上十倍。
    却井然有序地在宽阔的道路上穿行,匯聚成一条条奔流不息的钢铁动脉。
    远方,
    工厂区的烟囱吐出白色的蒸汽。
    如同巨兽的呼吸,宣告著这座城市的甦醒与活力。
    这一刻,
    李世民的呼吸再一次放缓。
    如果说昨夜的黔州是一首狂放的史诗,那么清晨的黔州,便是一座正在运转的、庞大到令人敬畏的精密机械。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於白昼的君临之感,再度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间有些理解,
    为何秦皇汉武,乃至歷朝歷代的帝王,都痴迷於修建高台楼阁了。
    这种將万里江山尽收眼底,將万千生民踩在脚下的感觉,的確……
    会让人上癮。
    那名叫小刘的工作人员,在做完这一切后,並未多言。
    只是再度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推著空餐车退出了房间,並將房门轻轻带上。
    从始至终,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諂媚的言语。
    李世民赤著脚,走下地毯,来到客厅。
    他没有立刻用餐,
    而是转身走进了另一扇门——洗漱间。
    然而,
    当他看清其內的陈设时,这位大唐帝国的至高主宰,再一次愣住了。
    光洁如玉的墙壁,亮可鑑人的金属管子。
    还有一个镶嵌在墙上、能够清晰映出他每一根鬍鬚的巨大镜子。
    这些已然足够新奇。
    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摆放在一个白色陶瓷盆旁边的一套物件。
    一支白色的长柄小刷,刷头上的毛又细又密,排列得整整齐齐。
    旁边,
    还有一个白色的、柔软的管状物,拧开盖子,能挤出一种带著清新香气的白色膏体。
    还有一块叠放得方方正正的、触感极为柔软的白色布巾。
    这是何物?
    又是何用?
    他拿起那支小刷,在手中端详了许久。
    是用来刷洗衣物的?
    不对,太小了。
    是用来书写小字的?
    也不对,这毛太硬。
    他拧开那管状物,將白色的膏体挤出一点在指尖,那股清凉的、从未闻过的草木香气直衝鼻腔。
    这位在战场上决胜千里、在朝堂上平衡天下的大唐天子。
    第一次,
    因为一套小小的洗漱用具,感到了无从下手。
    就在他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房门处又传来了敲击声。
    “陛下,臣房玄龄(长孙无忌),前来请安。”
    李世民將手中的物件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进来。”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已然换上了常服,精神看上去尚可,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未能完全消化的震撼。
    两人正要行礼,
    却看见李世民从洗漱间走出,脸上带著一丝罕见的困惑。
    顺著他的目光,
    两人看到了那陶瓷盆旁的牙刷与牙膏。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瞭然。
    房玄龄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物名为『牙刷』,乃是用来洁齿的。”
    “昨夜那位的年轻人,曾教导过臣等用法。”
    说著,他走上前,拿起一支备用的新牙刷,又拿起那管状物,一边演示,一边轻声解释。
    如何將膏体挤在刷毛上,如何加水,又如何在齿间上下拂拭。
    李世民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转为瞭然,最后变为一丝好奇。
    他挥了挥手,
    示意自己明白,然后转身回了洗漱间。
    片刻之后,
    当他再次走出时,只觉得整个口腔都充满了那股清新的草木之气,齿缝间前所未有的洁净舒爽。
    这种感觉,
    远比用青盐、槐枝、甚至柳枝漱口要好上百倍。
    “好物!”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句,“此物,也要带些回长安!”
    说罢,
    他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示意两位肱骨之臣也一同坐下用膳。
    长孙无忌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麵包”。
    学著昨晚见过的样子,在上面涂抹了一层黄色的油脂,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他看著窗外那片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城市,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嘆:
    “这黔州主城……当真是……深不可测。”
    “是啊。”
    房玄龄端起那杯褐色的“咖啡”,只是浅尝了一口,那股苦涩而醇厚的味道便让他微微皱眉。
    但他还是將其咽下,目光同样投向窗外,
    “一夜之间,恍如隔世。”
    “若非亲眼所见,臣绝不相信,人间竟有此等景象。”
    李世民用餐的动作顿了顿。
    他用银质的叉子,將一块煎熟的、不知名的兽卵送入口中。
    那鲜嫩的口感与食物本身蕴含的能量,让他的身体感到一阵舒適。
    他慢慢地咀嚼著,
    目光幽深地望著窗外的车水马龙,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缓缓说道:
    “朕总以为,自己开创了一个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盛世大唐。”
    “可如今看来……”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
    却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的心头。
    “天外,確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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