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名声对品行的弥补

    在荣显心里,荣慎之是家族寄予厚望的读书人,要守著科举功名的清誉,兴旺家族,而荣显,才是他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样子,要活得痛快。
    这两者,他向来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会说,荣显便是荣慎之,何必自欺欺人,这话在他听来,只觉得惹人发笑。
    朱熹的名声够大吧?
    作为大周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的学术著作与思想理论影响深远,在当时更是文坛与思想界的顶流,声名响彻朝野。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不也被政敌弹劾,指控其与儿媳私通、纳尼姑为妾等严重私德污点,甚至被斥为“偽君子”。
    这些污点,哪一个不比他荣显打人、耍紈絝性子来得恶劣?
    可这些私德非议,耽搁朱熹的名声了吗?
    並没有。
    他的文坛地位依旧无人撼动,甚至被后世奉为“朱子”,受人敬仰。
    这就是读书人的玩法——文名是天赋与学识的积累,私德却关乎个人底线与选择,二者往往互不干涉。
    只要他名气够大,官职够高,荣家就是清流门户,那怕他私底下玩嗨了也没事,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说,大周对於私德也是有標准的,影响个人做官,別闹了,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
    究其根本,大周对文人私德的宽容,核心便是公域守忠君报国的底线,私域近乎放任自由。
    文人逛青楼、蓄姬妾、诗酒风流,不仅不算失德,反而会被视作雅趣或者才情写照,连士大夫圈层都默认追捧。
    只要不触碰谋反、叛国、严重贪腐这类公罪,私生活里的薄情、諂媚、放纵等瑕疵,要么被舆论美化,要么被视而不见,几乎不会影响仕途与声誉。
    不信且看秦观,“苏门四学士”之一,婉约词坛的宗师,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流传千古,文名满天下。
    可他私德爭议极大,早年流连青楼、声色犬马,还曾为攀附权贵写諂媚诗文,更被指薄情寡义,对患难伴侣始乱终弃,与词中深情形象反差巨大,时人讥讽其“词雅人俗”。
    可即便如此,他的官职变动也只因党爭,而非这些私德问题。
    再看吕惠卿,北宋文坛名家,诗文、经学造诣深厚,与王安石、苏軾等名家交游,文名显赫。
    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骨干,他確有实打实的才学,却极度自私阴狠——为夺权背叛恩师王安石,罗织罪名构陷旧友,掌权后更是贪赃枉法,利用文坛声望包装自己,实则行事卑劣,被《宋史》列为奸臣。
    可他的官运起伏,也多因政治斗爭与朝堂站队,而非私德污点被追责。
    这般严重的私德问题,依旧不耽搁他们做官、享名,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大周士大夫的特权。
    荣显玩的,便是这种特权。
    官场规则、家族名声他会维持好,丝毫不耽误家族兴旺,但私底下,活得痛快自在,不越底线。
    这就是荣慎之与荣显的区別——一个为家族而活,一个为自己而活。
    虽是一人,却有两般活法,所以他才会说,荣显人嫌狗厌,跟他荣慎之有什么关係。
    说完正事,荣显才一拍脑门,想起还有要紧东西没拿出来,冲一旁侍立的承砚摆了摆手。
    承砚心领神会,转身快步退下,不多时便领著两个僕从,抬著一口雕花樟木箱稳稳走了进来,箱身还带著淡淡的樟香与扬州水乡的湿润气息。
    “父亲,这是孩儿在扬州蜀冈山寻得的明前贡茶,”荣显亲手打开箱子,里面铺著防潮的青竹纸,整齐码著十余个木盒,他取过最靠前的一个精致楠木盒递给荣自珍,
    “此茶需用活水细煎,滋味甘醇清冽,带著蜀冈独有的兰花香,无论是父亲自饮提神,还是待客论事,都显雅致。”
    出门在外,给家中长辈带份心意是基本礼数,荣自珍虽见惯了奇珍,却也爱惜这份细致,摩挲著楠木盒上的暗纹,连声道:“好好好!你出门在外还惦记著家里,有心了。”
    荣显又从箱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漆盒,递到张初翠与宋飞燕面前。
    这漆盒通体朱红,上面嵌著细密的贝壳碎末,拼成缠枝莲与鸞凤和鸣的纹样,正是扬州独有的“点螺”工艺,在灯下转动时,贝壳碎末折射出流光溢彩,竟比寻常彩绘漆器夺目。
    更难得的是,盒面没有装普通铜镜,而是嵌了一块打磨得光滑透亮的琉光宝鑑,能將人面容照得分毫毕现。
    “母亲,飞燕,这是扬州最新流行的款式,外头还没传到汴京呢,”荣显笑著解释,“我买了十几个不同款式的,回头自己挑著用。”
    漆盒在大周本是勛贵女眷的日常之物,商周时便有雏形,到如今戧金、螺鈿、彩绘等工艺早已成熟,女眷们用它装首饰、文人用它盛笔墨,实在不算稀罕。
    可这“点螺”新工艺配琉光宝鑑的款式,却是荣显特意托扬州最好的漆匠定製的,精巧別致又透著新意。
    张初翠捧著漆盒细细打量,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宝鑑,满眼欢喜:“显儿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物件,瞧著就討喜。”
    宋飞燕也轻声道谢:“多谢二哥哥,我正好缺个盛胭脂的盒子。”
    见家人笑得开怀,荣显心情更畅,又从袖中摸出几叠装订整齐的素笺,递向宋飞燕:“呶,上次答应给你的百戏谱,已经整理好了几个,拿去吧。”
    这百戏谱可不是寻常话本,里面收录的皆是后世传唱千年的经典,《西厢记》的“佛殿相遇”“红娘传书”,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化蝶双飞”,还有《天仙配》的“鹊桥相会”,皆是情节最丰满、曲词最精妙的版本。
    就说那梁祝故事,大周虽已有东晋流传的雏形,却从未有人编成如此完整的戏曲。
    而《西厢记》,如今只在坊间有零星话本传唱,哪里有这般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字字珠璣的曲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