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垫桌脚

    “陛下!”王安石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带著几分委屈与不满,牢骚道:
    “荣显无科第之功,无策论之誉,未曾经歷过功名进阶之苦,陛下何以仅凭一时之念,便超擢授官?且其秩在扬州按察,职司仅为监察地方风宪,並非中枢执政之臣,朝堂机务本就不在其辖制范围之內,岂容他越俎代庖、妄预国政?此举既违背了『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也悖逆了『各守其位、不侵官权』的朝廷典章,长此以往,恐会扰乱朝廷纪纲,宜速正其失,以儆效尤!”
    荣显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好傢伙,王安石,你是懂辩证法的!
    推行变法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到了这个外戚身上,就开始搬弄“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了。
    正话反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合著只要对自己有利,怎么说都对是吧?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说话不好听可就怪不得我了。
    荣显这般想著,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赵禎也被王安石的固执弄得有些头疼,无奈解释道:“扬州盐务积弊已久,歷任官员皆束手无策,朕正是看中荣二郎『无党无派、行事果决,可当重任』,才派他前往扬州查案,为的是扫清盐务积弊,充实国库,绝非隨意乱授官爵,你多虑了。”
    “陛下!”王安石依旧不肯退让,梗著脖子,提高了嗓门,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陛下何其糊涂!查核盐务,需的是熟諳律法、通晓商情、深諳地方利弊的能臣干吏,而非仅凭『皇亲国戚』的身份,毫无治盐经验的外戚子弟!”
    “陛下口称荣显『无党无派』,实则是自欺欺人!外戚身份本身,便是最大的『党羽』,便是最鲜明的立场!今日若因『查盐务』之名破例,他日必有更多外戚以『办理某事』为由,覬覦朝堂权位,爭相效仿。朝廷纪纲一旦崩坏,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到那时,朝廷危矣,大周危矣!”
    赵禎心中清楚,王安石真正在意的,並非他擢拔了谁,而是“外戚擢拔”这件事本身。
    就像他说的,某些事一旦开了口子,便会如洪水猛兽般难以收敛。
    今日可以是一个无品级的监察邸侯,明日便可能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所以满朝大臣对此早已形成了一种公共默契。
    外戚可以授予爵位,归入勛贵行列,与那些膏粱子弟一同享乐,但绝不能让其染指朝堂实权,除非靠著自己本事爬上来。
    偏偏王安石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切中要害,赵禎也只能无奈沉默,连忙转移话题,看向荣显问道:“荣二郎,奏疏可曾看完了?”
    “回陛下,臣已看完。”荣显不紧不慢合上奏疏,脸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王安石对他的指责从未发生过一般。
    “你觉得王安石所书如何?有何见解,尽可直言。”赵禎的目光落在荣显身上,带著几分期待,也带著几分试探。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可別怪我年纪小,口无遮拦。
    荣显心中一笑,抬眼扫了眼一旁满脸期待的王安石,故意长嘆一声,拖长了语调说道:“回陛下,王大人这份奏疏,实在是……实在是……”
    他脸上摆出一副极为讚嘆的模样,引得王安石心中一阵窃喜,连忙追问:“实在是什么?荣二郎但说无妨!”
    赵禎看著荣显这副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奈:荣二郎终究还是太年轻,没能领会到他的深意,怕是要说出些附和王安石的话来。
    罢了罢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回头放到朝议之中,让眾大臣一同商议便是。
    却不料,荣显话头一转,脸上的讚嘆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语气冰冷地说道:“实在是聒噪无用,满纸空谈!”
    说完,他还衝著王安石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王大人,这份奏疏你还要不要?我家书房的桌子有些放不平,正好可以拿回去垫桌脚,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恩?!”
    一听这话,赵禎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愕:这孩子在汴京城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怪不得名声如此之差,怎么这般…不知礼!
    就算不认同王安石的主张,也该收著点说,没看到王安石还在一旁跪著吗?
    “你你你你……”王安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场跳脚,指著荣显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封奏疏,是他耗费十余年心血,熔铸了半生为官经验与治国方略写成的济世良策,每一个字都凝聚著他对大周江山的忧虑,对天下黎民的关怀。
    多少个日夜,他挑灯夜读,翻阅典籍,走访乡野,才將这些想法整理成册,如今,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奏疏,竟被荣显弃如敝履,声称只配拿来垫桌脚。
    这不仅是对他毕生抱负与为官功绩的全盘否定,更是將他耗尽心血的治国理想狠狠踩在脚下,是对他一心为国、鞠躬尽瘁的尊严最彻底的践踏!他怎么能忍得下去?
    “荣显!你也配在此饶舌?”王安石双目圆睁,怒视著荣显,厉声怒斥,声音震得殿內的樑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某自入仕以来,遍歷州县,深知民间疾苦。在舒州任上,某亲率百姓疏浚河道、兴修水利,日夜操劳,风雨无阻,终让万亩荒田变成膏腴之地,让数万黎民免於水患之苦!这份治民实绩,是用十余年光阴、踏遍乡野泥泞、耗尽心血换来的,绝非你口中的空谈。”
    “而你呢?生於勛戚之家,自幼养尊处优,靠著裙带关係坐享官禄,无科第之功,无地方治民之验,连民间百姓的疾苦都未曾亲身体会过,朝堂机务更是一窍不通!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手画脚、妄议国政?凭你那外戚的身份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怒喝之声震耳欲聋:“某的奏疏,字字皆为民生,句句皆是实绩;某的官职,是凭真才实学、赫赫功绩挣来的!你这种无功无德、只靠祖宗荫庇的膏粱子弟,连与某爭辩的资格都没有!再不滚出殿去,休怪某以『扰乱朝纲』之罪,参你一本。”
    他说的振振有词,高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荡,满是不甘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