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光可鑑人

    次日天光大亮,扬州驛馆的客房里静悄悄的。
    没了剿匪公务缠身,荣显难得卸下防备,呼呼大睡直到日头过了正午,连齐国公一行人何时离开都浑然不知,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承砚轻手轻脚端著铜盆走进来,盆里清水漾著细碎的光,惊扰了荣显难得的好眠。
    荣显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陈夯那小子呢?昨儿累了一天,让他歇著吧!”
    “少爷放心,”承砚笑著回话,將铜盆递到跟前,“我看他受了伤还跑了半宿,实在辛苦,就让他在屋里歇著了,特意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荣显点了点头,对承砚的周到颇为满意。
    他接过帕子沾了水,胡乱洗了把脸,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隨口吩咐了两句“午膳简单些便好”,便踱步到外间案前吃起了饭。
    糙米饭,酱燜春笋,豌豆苗豆腐汤,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却吃得他身心舒畅。
    饭后消食,荣显慢悠悠走到房门外的庭院里,只见石桌早已被擦拭乾净,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细砂石、木炭、鹿皮、薄锡箔、桐油、水银还有几块透亮的玻璃片,正是他昨日特意吩咐承砚准备的东西,件件齐全,无一遗漏。
    “按我说的来,用细砂石先粗磨,再换木炭细磨,最后用鹿皮反覆拋光,力道匀著点,直到玻璃表面光滑透亮,连一丝划痕都不能有,明白吗?”
    荣显指著石桌上的玻璃片,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可是他实验了无数次才琢磨出的法子,半点马虎不得。
    承砚虽满心疑惑——好好的玻璃片磨来磨去做什么?
    但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应了声“晓得”,便擼起袖子忙活起来。
    他拿过一块玻璃片,先垫著细砂石细细打磨,沙沙的声响在庭院里迴荡,磨一阵便对著光细看,生怕达不到少爷的要求。
    不一会儿功夫,第一块玻璃片就被磨得透亮,他不敢停歇,又拿起第二块继续忙活。
    荣显在一旁负手看著,时不时提点两句“这边力道轻些”“那里再磨磨”。
    等三块玻璃片都拋光完毕,他取来乾净的锦帕,仔仔细细將每一块都擦得纤尘不染,隨后拿起一块,在背面均匀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锡箔,又用细毛笔蘸了少许桐油,小心翼翼地涂在锡箔边缘,將其固定住,防止移位。
    这玻璃可不是寻常物件,是他找了可靠的家生子做的,他把张初翠赠予的庄子悄悄改成了小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简陋得很,没添什么显眼的傢伙事,所有活计都让信得过的家生子在屋內偷偷捣鼓,外人连半点风声都探不到。
    这些玻璃,也是他挑了最靠谱的人手,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做出来的,除了眼前这些平面玻璃,其实还有些別的花样,只是此刻用不上罢了。
    待锡箔固定妥当,荣显取来用蚕丝布紧紧绑成的细棉签,又从一个小巧的陶碟里蘸了少许水银——这水银是他特意从炼丹坊寻来的,珍贵得很。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很,顺著锡箔表面一点点均匀涂抹,动作轻柔又专注,確保水银每一处都渗透到位。
    不过片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玻璃背面的锡箔与水银渐渐起了反应,生成一层银白色的涂层,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光可鑑人。
    荣显不敢怠慢,依著同样的法子,一口气將三块玻璃都处理完毕。
    没错,这便是他耗费心力琢磨出的宝贝——镜子,一款远比当下大周铜镜好用百倍的镜子。
    要知道,大周日常所用的主流还是铜镜,受限於工艺,镜面多是打磨后的铜锡合金,照人模糊不清,还带著虚影,用不了几日就会氧化生锈,得时常拿细布拋光保养,麻烦得很。
    也正因如此,荣显才动了做玻璃镜子的心思,前前后后实验了无数次,摔碎的玻璃片堆了半间屋,才终於摸索出这一套成熟的製作方法,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等水银涂层彻底凝固,荣显又取来乾净的麻布,轻轻擦拭掉表面多余的水银。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將镜子缓缓正过来——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间反射而出,照得一旁的承砚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连退了两步。
    “少爷,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件?”承砚揉著眼睛,满脸茫然,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能反光的东西。
    荣显看著手中光可照人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轻轻摩挲著边缘,喃喃自语道:“妙龄少女的勾魂物,半百老嫗的照妖镜,有了它,全汴京的女眷都要疯魔。”
    “???”承砚听得一头雾水,自家少爷这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又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不过相处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荣显时不时的“发疯”,只当没听见。
    等眼睛適应了光亮,承砚凑上前定睛一看,看清荣显手中物件的模样,嘴巴“咚”地一下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一时竟合不上了。
    “娘嘞!这、这这…这是什么神仙宝贝!莫不是王母娘娘的照妖镜下凡了?”承砚惊得声音都发颤,眼神里满是敬畏,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一喘气,就把这宝贝嚇跑了。
    我的天尊菩萨哟!这到底是个啥?
    只见镜子里的少爷,眉眼、神態、甚至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跟坐在跟前的真人一模一样,比那些號称“最清晰”的铜镜还要清楚无数倍,简直神了!
    他好奇心作祟,躡手躡脚地绕到荣显身后,探头一看,镜子里立马出现了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孔,正是他自己。“少、少爷!这是我!我也在里面了!我是怎么进去的?是不是被施了法术?”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显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瓜子:“瞎嚷嚷什么!不就是面镜子吗?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