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 章 擷芳楼

    回到他们下榻的客栈,沈明月的心情似乎仍不错。林州城的客栈自然远非边境小城可比,她订下的不是普通客房,而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两间厢房相对而立,中间是个小客厅,推开门,门前竟还有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小小花田,种著些这个时节正盛开的花卉。
    沈明月抱著那套新买的、尺寸略小的罗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看见肖尘还在小客厅里背著手,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像是在熟悉这个临时落脚点。
    “我要换衣服。”她出声,成功让肖尘停下了脚步看向她。她晃了晃手中的衣服,“你想在旁边看著吗?”语气里带著一丝故意的挑衅。
    肖尘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接话:“可以吗?”
    沈明月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顿了一下,才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也罢。反正以后也是要给你看的。”话一出口,耳根却微微热了。
    “你这一张嘴就要讹人。”肖尘立刻指出,带著点哭笑不得,“怎么就以后了?这关係是你能单方面说了算的?”
    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摆摆手,迅速转身溜出了小客厅,走到院中那片花田前,佯装被那些红的、黄的、紫的、他一种都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深深吸引。
    沈明月看著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关上了房门。
    约莫一炷香后,房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个娇俏灵动的少女,而是名震江湖的清月公子。一身月白罗衫,头髮用玉冠整齐束起,眉宇间经过些许修饰,掩去了女儿家的柔媚,增添了几分少年的英气与风流。她手中甚至还多了一柄白玉为骨的摺扇。
    肖尘闻声回头,眼前顿时一亮,那副故作研究花草的姿態也装不下去了,笑著迎上去:“哈哈!清月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他张开手臂,“来!让哥哥好生抱一抱,以慰思念之苦。”
    沈明月,或者说娄清月公子,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还微微抬了下下巴,等了一会儿。
    可预料中的拥抱並未到来。她嘴角弯起一丝瞭然的笑,故意压低声线,发出稍显粗厚慵懒的男声:“兄长原来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並不似嘴上说的那般洒脱不羈。”
    肖尘闻言,上前一步,实实在在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半圈在自己身边。他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她女装时的冷冽馨香。
    “那你得先发个誓。”肖尘侧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扮成男装后更显精致的侧脸,一本正经地说,“发誓绝对不藉此讹我,说什么我抱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之类的话。”
    沈明月被他揽著,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隨即放鬆下来,目视前方,扇子“啪”地一声打开,轻摇了几下。
    “一点小事儿,”她云淡风轻地说,“发什么誓。”
    肖尘得意地笑了,手指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看,你心虚了。”
    月上梢头,华灯初上,擷芳楼门前车马渐稠。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掛起,映得门前石阶一片暖光。衣著光鲜、头戴方巾的学子,大腹便便、手指上戴著玉扳指的商人,以及一些看似低调却气场不凡的人物,陆续被笑脸相迎的龟公引了进去。
    肖尘摇著那柄临时买来的摺扇,也迈步走了进去。沈明月,或者说此刻的清月公子,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楼內更是別有洞天。香气氤氳,不是那种劣质的浓香,而是几种花香和薰香混合的味道,清雅不俗。
    大厅极为宽敞,地面光可鑑人,中间设著一个铺了红毯的圆形舞台,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著数十张黄花梨木桌案,已有不少客人落座。
    身著轻纱的侍女们手托茶盘酒壶,如蝴蝶穿花般在席间悄无声息地走动伺候。楼上是一圈雅间,珠帘低垂,隱约可见后面的人影,那才是真正一掷千金的豪客所在。
    肖尘原本的打算很简单,找到老鴇,花点银子打个茶围,见识一下那位声名在外的花魁娘子。
    但他刚进来,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同。大厅里的气氛不像单纯寻欢作乐那么轻浮,反而透著一股文縐縐的较劲意味。不少客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著什么“诗社”、“李大家”、“点评”之类的词。
    他隨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廝,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小哥,打听一下,今儿个怎么这么热闹?”
    小廝捏了银子,笑容更热切了三分,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您二位可赶巧了!今儿是我们林州诗社每月一次的雅集,正好借我们擷芳楼举办。而且,听说还请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学问大著呢!所以啊,妈妈特意安排了红袖姑娘等会儿献舞,给诗会助兴呢!”
    肖尘恍然,原来是碰上文人聚会了。这擷芳楼果然不只是皮肉生意,还懂得搞这些风雅活动来抬升格调。
    他环视一圈,果然看到不少桌边都放著笔墨纸砚,一些穿著长衫的年轻人已经在那里摇头晃脑,酝酿诗句了。也有一部分客人,像他一样,明显是衝著看美人来的,眼神不住地往后台方向瞟。
    青楼这种地方,从来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就这擷芳楼的大厅,一张桌子,一壶最普通的茶,起步价就要二两银子,足够寻常五口之家足月的嚼用。
    会来这种地方一掷千金的,多半是家里有丰厚閒钱、又好四处显摆交际的紈絝子弟,或是那些被商贾应酬推来的中年男人,当然,也少不了少数真正被某位姑娘勾走了魂儿,甘愿散尽家財的痴情种。
    肖尘和沈明月找了个稍微靠后但视角还不错的桌子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和四色乾果碟。肖尘用扇子柄轻轻捅了捅身旁的沈明月,身体微微倾斜过去,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故作懵懂的好奇:
    “哎,说真的,我这可是头一回逛青楼。等会儿该怎么跟那位花魁娘子搭话才显得不唐突?直接说:『小妞,给大爷乐一个』?这样行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