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晚上去给他们套个麻袋?

    招待所二楼的走廊。
    这会儿正是午休点,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灌进来一股带著燥热尘土味的风。
    陆定洲走到203门口,没敲门,直接拧动把手。
    门没锁,看来里面的人篤定他会来。
    屋里开著电扇,呼呼地转著,把桌上那几张报纸吹得哗哗响。
    唐玉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著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捨得回来了?”
    陆定洲没接茬,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唐玉兰对面坐下。
    他两条长腿敞著,身子往后一仰,在李为莹面前收敛起来的兵痞气,这会儿全放出来了。
    “茶凉了。”陆定洲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著,“妈,您这养气的功夫退步了。”
    唐玉兰把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瓷底碰著玻璃,动静脆得很。
    “少跟我贫嘴。”唐玉兰坐直了身子,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瞬间漫了出来,“票我已经让人买好了,明早的一趟车。你回去收拾收拾,別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京城什么都有。”
    陆定洲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不走。”
    三个字,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唐玉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陆定洲,你是不是非得逼我动手段?你奶奶还在医院躺著,你就这么不想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陆定洲嗤笑一声,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妈,咱明人不说暗话。老太太身体什么样,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唐玉兰脸色微变,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裙摆:“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拿这种事骗你?”
    “是不是骗,您自己知道。”陆定洲身子前倾,两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著唐玉兰,“要是老太太真到了那一步,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喝茶?还能有閒心去查李为莹的底细?依您的脾气,怕是早就把这红星厂翻个底朝天,绑也把我绑回去了。”
    唐玉兰被噎了一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恼怒。
    “那是你亲奶奶!就算没有生命危险,老人家想孙子了,让你回去看看,有错吗?”
    “没错。”陆定洲点点头,“回去看是应该的。但我说了,不是现在。”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耳朵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把我弄回去,然后呢?是不是那个文工团的陈文心正好也在?是不是又要搞什么家庭聚会,顺便把婚事给定下来?”
    唐玉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文心那孩子有什么不好?知书达理,家世清白,和你又是青梅竹马。哪一点配不上你?”
    “哪都好,就是我不乐意。”陆定洲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不乐意?那你乐意谁?那个寡妇?”唐玉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陆定洲,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去钻那个泥坑?”
    “那是我的事。”陆定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投下一片阴影,“妈,我今儿来就跟您交个底。京城我会回,老太太我也会去看。但什么时候回,带谁回,我自己说了算。”
    “你敢带那个女人回去试试!”唐玉兰猛地站起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要我活著一天,她就別想进陆家的门!”
    陆定洲看著气急败坏的母亲,反而笑了。
    “您別急著放狠话。”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当年的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我为什么退伍,为什么跑这儿来开车,您比谁都清楚。既然当初我想干的事儿你们拦不住,现在我想娶的人,你们一样拦不住。”
    唐玉兰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当年的事,是陆家的一根刺,也是母子俩离心的根源。
    “定洲……”唐玉兰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和疲惫,“妈是为了你好。那个女人……她这种身份,在这个圈子里活不下去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陆定洲转过身,背对著唐玉兰,声音低沉,“所以我现在不带她回去。等我把这儿的路铺平了,把她的腰杆撑直了,谁也不敢冲她吐唾沫的时候,我再带她回去。”
    “你……”唐玉兰看著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那个曾经只会用拳头反抗的混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票您退了吧。”陆定洲拉开门,“或者留著您自己回。告诉老太太,让她好好保重身体,等著抱重孙子。別整天跟著你们瞎折腾,装病也不嫌晦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定洲!你个混帐东西!”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伴隨著唐玉兰气急败坏的骂声。
    陆定洲脚步没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陆定洲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话都挑明了,那这就不是暗战,是明牌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钥匙还在。
    只要窝还在,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陆定洲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拿下来,划著名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著喉咙滚进肺里,把刚才在屋里积攒的那点鬱气衝散了不少。
    他没急著回柳树巷,而是转身往厂区反方向走。
    既然要给李为莹撑腰,光靠嘴说没用。
    有些烂摊子,得赶在唐玉兰出手之前,彻底收拾乾净。比如那个一直盯著李为莹房子的妈和弟弟,还有那个还没死透的流言蜚语。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陆定洲停下脚步,进去买了包奶糖,又称了两斤槽子糕。
    李为莹爱吃甜的,刚才折腾狠了,估计醒了得喊饿。
    拎著东西出来,正好碰上从厂里溜出来的猴子。
    “陆哥!”猴子眼尖,隔著老远就招手,一路小跑过来,“咋样?太后老佛爷那边……”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紧张。
    陆定洲把手里的槽子糕扔给猴子拎著:“什么太后,那是你叫的?”
    “嘿嘿,这不是显得您地位高嘛。”猴子接住东西,看陆定洲脸色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心里鬆了口气,“那……咱是留还是走?”
    “走个屁。”陆定洲大步往前走,“老子在这儿刚扎下根,往哪走?”
    猴子一听这话,乐得大牙都呲出来了:“我就知道!陆哥您是重情重义的人,肯定捨不得嫂子。”
    “少贫。”陆定洲斜了他一眼,“让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猴子立马收起嬉皮笑脸,凑近了点:“打听清楚了。那个刘招娣,也就是嫂子她亲妈,带著那个废物弟弟和弟媳妇,还在招待所赖著呢。听说钱快花光了,正商量著再去嫂子宿舍闹一场,说是这次不给房子就不走了。”
    陆定洲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还要闹?”
    “可不是嘛。”猴子撇撇嘴,“这家人也是绝了,那是亲闺女亲姐姐啊,跟吸血蚂蟥似的。陆哥,要不要兄弟几个晚上去给他们套个麻袋?”
    “套麻袋那是小混混干的事。”陆定洲弹了弹菸灰,“既然他们想闹,那就让他们闹个够。闹大了,才好收场。”
    他招手让猴子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猴子听著听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陆哥,这招要是使出来,那一家子以后怕是连红星厂的大门都不敢进了。”
    “去办吧。”陆定洲拍了拍猴子的肩膀,“动作麻利点,別让嫂子知道。”
    “得嘞!”猴子拎著槽子糕就要跑,跑两步又折回来,把东西塞回陆定洲手里,“这甜蜜蜜的东西还是您亲自拿回去吧,我拿著算怎么回事。”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陆定洲拎著那包点心,看著猴子消失的方向,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天快黑了。
    该回家餵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