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別自己嚇自己

    另有两三家同样没等到亲人,心急如焚的家属,也守不远处屋檐下或破伞下,不时伸脖望根本看不清的海平面,眼里焦虑恐惧几乎溢出。
    雨点密集砸伞面,发出急促沉闷“噼啪”声,伞骨在风中吱呀响,几乎撑不住。
    几人撑的伞几乎没用,斜扫雨水早已將他们下半身,尤其裤腿鞋子,彻底打湿,冰冷黏腻贴皮肤,带来刺骨寒意。
    时间在风声雨声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秒都是煎熬。
    沈玉玲只觉手脚冰凉麻木,小腹也有些微紧下坠,却丝毫不愿表露。
    她脑子不受控制闪过各种可怕念头——
    翻沉的船、冰冷的海水、绝望的挣扎……
    又用力甩头压下去,反覆想这些日子里那些温暖的情景。
    周长河皱眉看越来越大雨势和未减弱的风浪,哑嗓开口,声音风雨中模糊:
    “看这架势,老大他们就算想回,这会儿也绝不会顶风浪开船,那是送死。”
    “玉玲,咱……咱先回吧,这么干等不是办法,人要冻僵。等雨小点,风浪缓点,我们再来。”
    他脸上满是雨水,也分不清是否混著无力焦急的老泪。
    何全秀也早已浑身湿透,冷得牙微打颤,她凑到沈玉玲身边,心疼揽住儿媳单薄颤抖的肩,劝说道:
    “玉玲,看你衣服湿透,脸色这么难看。听妈话,咱们先回。妈跟你保证,老三肯定没事。”
    “这孩子……从小就机灵,有点运气,从来不吃亏。他这会儿肯定在哪个岛上躲雨呢,等天好,立马就回。”
    她这话与其说安慰儿媳,不如说给自家崩溃的神经打气,重复著渺茫的希望。
    沈玉玲抬手抹把脸,掌心一片冰凉湿意。
    她看公婆同样疲惫担忧的面容,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小腹,终於不再坚持。
    她深吸口带浓重海腥味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些:
    “妈,你说得对。他们肯定在岛上躲著呢,待会儿雨小风停,肯定就能回。咱们……先回吧,等风小再来。”
    她不能倒,家里还有孩子要顾,肚子里还有一个。
    “好,好!回,这就回!”
    老两口见沈玉玲总算是鬆口,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忙一左一右护她,转身离开泥泞湿滑港口,步履蹣跚互相搀扶往家走。
    另外两家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样无奈忐忑,也只好心怀侥倖、一步三回头相继离去。
    此时,荒岛避风处,“龙头號”船舱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船舱不大,挤了五六个人,显得颇为逼仄。
    空气里混杂著湿衣服的潮气、海水的咸腥、柴油的挥发味,还有炉上烤野鸭蛋散发出的淡腥香气。
    虽气味复杂,但这方寸之地终究能遮风挡雨,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中间那只小煤炉里跳动著微弱的蓝色火苗,炉上坐著的黑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给这潮湿狭窄的空间增添了些许难得的暖意与生机。
    周海峰一边剥著刚才捡到,已在炉边烤得温热,蛋壳有些发黑的野鸭蛋,一边望著舱外未曾停歇的瓢泼大雨,唉声嘆气:
    “这鬼天气,还没完没了了。看这天色,乌沉沉的,怕是不到晚上停不了。”
    周海洋也剥开一个蛋,蛋白嫩滑,蛋黄泛著诱人的橙红色,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味道確实鲜美。
    但一想到家人可能正为他们担惊受怕,这美味仿佛瞬间失去了滋味,味同嚼蜡。
    他一脸无奈懊悔:“谁说不是。早知海事电台的预报这么不准,跟睁眼瞎似的,说啥也不出海了。”
    他想起妻子玉玲,她胆子小,心思重,又怀著孩子,这么久不见他们回去,不知急成什么样,会不会偷偷哭?
    还有爹妈,肯定也担心得坐立不安。
    一想到家人可能正顶著狂风暴雨在港口苦等,望眼欲穿,他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也不知我奶奶咋样了,肯定担心坏了。”
    胖子咬了口鸭蛋,却食不知味,眉头紧锁,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父母早逝,是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
    祖孙感情深厚,他是奶奶晚年唯一的依靠。
    周海洋把剩下的鸭蛋塞进嘴里,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王奶奶身子骨硬朗,经歷的风浪比我们见过的都多,比我们沉得住气。你別自己嚇自己。”
    “现在啊,咱只能耐心等,老天爷的事,急也没用。希望这风雨快点过去,好让家里人早点放心。”
    他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坐在角落,抱膝蜷缩的张小凤身上。
    她也满脸忧色,手里拿著剥好的蛋,却半天没吃一口,眼神空洞地望著舱壁。
    “小凤,你也著急吧?”
    周海洋放缓了声音问道。
    张小凤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和沙哑:
    “下这么大雨……家里那老房子,屋顶茅草肯定又扛不住,得漏成筛子。”
    “招娣她们还小,我怕……怕她们害怕,也怕屋里积水,没个乾爽地方待……”
    她家房子年久失修,每逢大雨必漏,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盆盆罐罐都得用来接水。
    她担心妹妹们在家害怕无助,也担心屋里积水湿了仅有的那床破被褥。
    “別太担心,”周海洋继续宽慰,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招娣那孩子懂事,会照顾好妹妹的。”
    “等雨一停,咱们立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你家。”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语气变得积极了些。
    “对了,买房的事,我托村长问了。房主在县城工作,村长一时没联繫上,但他答应,过两天去县城开会时,找到房主当面说。”
    “我看问题不大,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都落了灰,你诚心买,价格合適的话,房主应该会答应。”
    张小凤听到这话,眼神终於亮了些,闪过一丝期盼。
    她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得像发誓:“嗯!不管多少钱,只要我出得起,我都要买下那套房。”
    “不要多大,多好,能遮风挡雨,结结实实的,让妹妹们有个安稳地方住,不用再担心下雨漏水,冬天灌风就行。”
    这是她没日没夜努力干活,省吃俭用,辛苦积攒的最大动力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