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低矮的瓦房里,老两口正就著一小碟咸鱼干,喝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昏暗的十五瓦灯泡下,父亲周长河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沟壑里嵌著洗不净的海盐和风霜。
    坐了一会儿,听母亲嘮叨了几句“夜里风大,出海多穿点”、“挣了钱別乱花,攒著给青青上学”之类的家常。
    周海洋便起身,告辞了父母,抱著青青晃悠到了胖子家那熟悉的,爬满牵牛花的院门前。
    “奶奶!”
    青青的小奶音又甜又脆,像颗刚剥开的糖,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哎哟!我的心肝青青来啦!”
    王奶奶正佝僂著身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就著那台十四英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闪烁的光影,一针一线地纳著千层底。
    听到这声甜甜的呼唤,她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立刻停了针线,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扶著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笑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下门牙,热情的招呼道:
    “快,快进来!让奶奶瞧瞧!”
    你说她耳朵背吧,可青青这声“奶奶”,她听得真真儿的。
    “去,陪奶奶说说话。”
    周海洋放下闺女,熟门熟路地拖过一把磨得油亮的竹椅坐下,眼睛瞟向电视里正播的《渴望》。
    胖子王军顶著个鸡窝头,正捧著个粗瓷大海碗,蹲在门槛上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麵条。
    碗里飘著几片青菜叶子和油花,刚吃了一大半,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海洋哥!”
    胖子吸溜完最后一口麵汤,用袖子一抹嘴,凑过来问,声音里带著点试探和兴奋:
    “咱今晚……还去三岩岛瞅瞅不?听说那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船挨著船!”
    周海洋摆摆手,语气带著点看透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算了吧,刚在村里转了一圈,鬼影子都没几个,铁定全扑那儿了。”
    “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前头捞得够肥了,歇两天,让胳膊腿儿缓缓。”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腰背。
    连著几晚高强度撒网收网,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骨头缝里都透著乏。
    胖子咂咂嘴,有点不甘又有点得意:“嘿,这帮人倒是闻著腥味儿就上,跟赶集似的。”
    “不过这回这带鱼群,可真是让咱哥几个发了笔横財啊!”
    “尤其海洋哥你,”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胖脸上满是促狭,“快两万了吧?乖乖,抵得上別人辛苦折腾几年,都够盖两间大瓦房了!”
    “瞎扯淡,哪有那么多!”周海洋嘴上否认,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摸出裤兜里面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弹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满打满算,一万七八到头了。”
    前三天收成確实惊人。
    昨晚鱼群明显稀了,人也乌泱泱地多了,收穫自然差了些。
    但也够旁人眼红一阵子了。
    “靠!”
    胖子夸张地怪叫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油乎乎的嘴撇得老高:
    “你这还嫌少?我跟凤儿拼死拼活,加一块儿才將將摸著你零头!五六千块啊,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话是这么说,可他揉著肚子,嘿嘿直乐,那满足感是实实在在从心底溢出来的,感觉走路都带风。
    “海洋啊,给,吃个梨!”
    王奶奶牵著青青的小手,从里屋摸索出来,枯瘦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黄澄澄的大鸭梨,不由分说就往周海洋手里塞。
    “新下来的,甜!沙瓤的,水分也足!”
    周海洋赶紧站起身,双手推拒:“王奶奶,您太客气了!留著您自个儿吃!我家里有!”
    老太太执拗地往前递,笑得豁牙都露著风:“闺女拿来的,我老婆子没牙,啃不动!放屋里头,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这馋嘴的胖猢猻?”
    她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眼角的皱纹却堆满了慈爱。
    “你带著小军挣钱,奶奶心里头……高兴!没啥好东西谢你……这梨子,你尝尝鲜!”
    周海洋心头一热,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梨子,温声道:
    “王奶奶,您可折煞我了。我跟小军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比亲兄弟也不差。有好事儿,我不拉他拉谁?!”
    他看著老太太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想起胖子早逝的父亲,心里明白,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
    以前胖子浑,整天游手好閒,她日夜悬心,愁得头髮都白了。
    如今孙子跟著自己挣了踏实钱,人也稳重了些,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嘿嘿,奶奶,海洋哥不吃,给我唄?我牙口好!”
    胖子腆著脸凑过来,还故意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发出“嘭嘭”的响声。
    “你个馋癆胚!”王奶奶脸色一板,顺手抄起门边禿了毛的竹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口里骂著:“海洋带你挣钱,几个梨子你还惦记!看我不抽你!让你不长记性!”
    “哎哟喂!我的亲奶!”
    胖子猝不及防,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蹦起老高,绕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乱窜,扯著嗓子嚷嚷:
    “奶!亲奶!我错了!我逗您玩呢!真没想吃!给海洋哥的,我哪敢啊!”
    “咯咯咯……”
    青青看著胖叔叔狼狈逃窜的样子,拍著小手笑得前仰后合,小辫子都跟著一颤一颤。
    胖子眼珠一转,一个箭步窜到青青身边,大手一抄就把小丫头举起来挡在身前:
    “青青救命!快帮胖叔叔求求情!”
    “啊!胖叔叔坏!”青青突然成了“挡箭牌”,嚇得尖叫一声。
    隨即又觉得这“飞高高”好玩,咯咯笑得更欢了,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胖子的头髮。
    王奶奶的扫帚举在半空,硬生生剎住车,气得直跺脚:“小猢猻!快把青青放下!摔著孩子我扒了你的皮!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臥槽!胖子你丫真不做人了!”
    周海洋原本乐得看戏,见状笑骂一句,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一把箍住胖子的脖子,把他牢牢按住,冲王奶奶喊:
    “王奶奶,快来!往他肉厚的地方揍!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让你躲!让你拿青青挡!”王奶奶这下可逮著了,扫帚疙瘩照著胖子那厚实多肉的屁股墩儿“啪啪”就是几下,锤得胖子嗷嗷直叫唤。
    他又不敢真鬆手摔著青青,只能齜牙咧嘴地硬扛著,嘴里不住討饶。
    青青悬在半空,看著胖叔叔挤眉弄眼的窘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