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是来卖货的?

    自家那艘“丰海號”旁边,周铁柱正被七八个熟面孔的渔民团团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横飞地“閒聊”著。
    周铁柱穿著那身洗得发白,沾著乾涸海泥和鱼鳞的旧工装,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被海风刻出的年轮。
    他嘴里叼著半截皱巴巴,菸丝都露出来的“大前门”,一边打著哈哈应付,一边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摩挲著菸捲,眼神却有点飘,不时瞟向船舱方向。
    显然被七嘴八舌的问话逼得有点招架不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铁柱哥,这趟出去……手气不错啊?”
    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凑得极近,递过一根“飞马”烟,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往“丰海號”那明显吃水过深的船舷上瞟。
    “昨儿后晌就听主码头的人嚼舌根,说你们船丰海號满舱回,今儿天没亮又出去?”
    “这劲头,怕不是捞著金娃娃,找到带鱼群的老窝了吧?”
    他刻意把“带鱼群”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周铁柱的脸颊。
    “咳,瞎忙活,混口饭吃唄!”周铁柱接过烟,顺手就別在油乎乎的耳朵上。
    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燻黄的牙,笑容有点僵,带著渔民特有的憨厚和世故。
    “这年头,海里东西少得像禿子头上的虱子,跑断腿也难餬口啊!”
    “哪有什么金娃娃,都是些小鱼小虾,凑合著换点柴油钱。”
    他拍了拍工装裤上並不存在的灰,试图转移注意力。
    “餬口?”旁边一个黑脸膛,嗓门如锣的汉子嗤笑一声,带著浓浓的不信,“铁柱,你这可不够意思!”
    “昨儿后晌卸货那阵仗,虽然你们麻溜,可眼尖的谁没瞧见?清一水儿的大带鱼!”
    “银光闪闪,一筐接一筐,压得跳板都弯!”
    “今天又这么早回来,船都快压沉了!跟老哥几个还藏著掖著?是不是撞上大群了?”
    “有啥好门路,给兄弟们也透点风,有財一起发嘛!”
    他大手一挥,带著鼓动的意味。
    “就是就是!”
    “铁柱哥,都是海里刨食的苦哈哈,好歹拉兄弟一把!”
    周围顿时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七八双眼睛亮得嚇人,紧紧盯著周铁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像一群在浅滩围猎,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铁柱脑门上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心里暗骂自己刚才在船上嘴快禿嚕了那半句“几千斤”,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他下意识地朝周海洋这边望来,眼神里带著求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人群也顺著他的目光,“唰”地一下,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刚走过来的周海洋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探究,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仿佛要將他和他身后的船生吞活剥。
    周海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港口嘈杂的机器轰鸣声,鼎沸的人声,渔船相互碰撞的吱呀声,此刻都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眼前只有这些渔民紧追不捨的盘问,和那些恨不得穿透船舱的视线。
    韩老三安排得再快,眼前这关,也像是踩在薄冰上。
    冰面嘎吱作响,隨时会裂开將他们吞没。
    他快步上前,脸上挤出惯常的沉稳笑容,声音洪亮地替周铁柱解围:
    “老规矩,近海转转,捞点小鱼小虾,还不够油钱咧!”
    “铁柱叔是惦记家里灶上没柴火了,顺路过来找老李头问问有没有便宜煤渣。”
    他隨口编了个由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眾人。
    “瞧海洋兄弟说的,谁不知道你俩是海湾村的好把式?”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显然不信,带著明显的试探:
    “这大清早停这儿,总不是看风景吧?船上……货不少?”
    他目光再次瞟向丰海號的吃水线。
    周铁柱心里明镜似的。
    这帮傢伙面上是寒暄,实则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带鱼群的踪跡。
    他打著太极兜著圈子,可眼看对方问题越来越直接,围拢的人越来越多,额角已见汗,快要招架不住了。
    这年头,谁家要是撞了大运碰上鱼群,消息一旦漏出去,明天那片海域保准被闻风而动的船挤满,再好的窝子也得废。
    周海洋见状,心领神会,赶忙隔著人群,冲他比划了一个隱蔽而清晰的“ok”手势,拇指食指圈起,快速晃了一下。
    周铁柱如释重负,猛地吸了口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在沾满泥污的解放鞋底狠狠摁灭,趁机拨开人群,嗓门洪亮地嚷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兄弟!海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老李头还在煤场等著我呢!”
    “婆娘催得紧,家里灶还冷著呢!改天,改天我请大伙儿喝两盅地瓜烧,再好好嘮!”
    眾多渔民面面相覷。
    不是来卖货的?
    看周铁柱那火烧眉毛,一脸“耽误了烧火要挨骂”的焦急架势,倒也不像假的。
    周铁柱打著哈哈,像条滑溜的老鰻鱼,趁著眾人愣神的空档,矮身一钻,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三两步就躥上了“丰海號”的甲板。
    等周海洋紧跟著几步跨上船,不等那些回过神来的渔民再开口询问,周铁柱已经一把拉开驾驶舱那扇锈跡斑斑的铁皮门,熟练地摇响了老旧的柴油机。
    伴隨著“突突突”沉闷有力,喷著黑烟的轰鸣,渔船像挣脱了束缚的困兽,迅速调头,破开浑浊的海水,驶离了喧囂窥伺的主码头。
    再耽搁下去,他真怕自己绷不住,漏了那满舱银光闪闪,能改变几家人命运的带鱼。
    “老三,情况咋样?”
    船只破开微澜的海面,朝著偏僻的北港驶去。
    柴油机单调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低声交谈,却也带来一种脱离险境的暂时安寧。
    远离了码头的窥探,船舱里憋了半天的眾人终於鬆了口气,齐刷刷看向周海洋。
    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仿佛等待开奖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