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港口

    胖子看著这小丫头的急样儿,笑著直摇头:“你不一样嘍!你有钓线,还有五个大地笼呢,正经下了本钱的。”
    “你的货啊……嘖嘖,大部分都压在下面的框子里。具体多少斤两,还得上岸过秤才晓得!”
    “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著张小凤焦急又期待的小脸,才揭晓答案,声音都透著兴奋。
    “一千多块是稳稳噹噹了!只多不少!”
    “一千……多?”
    张小凤瞬间有点懵,掰著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仿佛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一下全打乱了。
    一千多块?
    那得是多少个一百块啊?
    掰手指头好像不够用了……
    她歪著脑袋,努力想理清楚这笔对她家来说堪称巨额的財富。
    小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烦恼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
    那模样傻乎乎的,看著格外憨態可掬,又透著农家姑娘的淳朴。
    胖子被冷冻舱口涌出的强劲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鼻涕差点冻出来:
    “嚯!阿嚏!走走走,赶紧出去暖和暖和,这里面再待一会儿,咱仨就得跟著这些鱼一块冻成冰坨子!出去说!”
    三个人带著满身寒气和对財富的兴奋憧憬,有说有笑地从冻死人的舱里爬出来,重新回到带著清晨凉意但自由舒爽的海风里。
    旁边船舵旁,周大贵虽然努力装作专心开船,但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这边。
    刚才胖子的狂笑和隱隱传来的关於“三百”、“一千多”的对话声,像无数只小猫爪子一样挠著他的心肝肺,又痒又痛。
    他实在憋不住了,心里猫抓似的,扯著嗓子,儘量装作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拉长了调子问道:
    “喂!我说,搞半天你们捞了多少斤啊?听动静,捡著金元宝了?笑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那语气里,酸溜溜的醋意几乎要滴到海里。
    胖子闻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故意用冻得发红的手搓了搓脸,胳膊肘搭在冰冷的船舷上,一副“也就那样”、“不值一提”的表情,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哎,不多不多!忙活这一宿嘛……小打小闹,刨开零零碎碎的算算,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斤吧!刚够本!”
    他把“也就”和“一千多斤”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啥!才一千多斤?!”
    周大贵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绷住嗤笑出声。
    他刚才那股抓心挠肝的鬱结气儿瞬间顺溜了不少,嘴角忍不住隱秘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优越。
    才一千多斤?
    瞧他们刚才乐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大叫又是跑舱里看的,他还以为捞了座金山呢!
    就这?
    再想想自己船上那堆沉甸甸,几乎压得船帮快贴水面的货……一种扬眉吐气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认定,肯定是周海洋他们运气差,或者船小挤不到好位置,刚好就停在鱼群的边缘地带,所以忙活一晚上才这点“寒酸”收成。
    他想赶紧靠岸,把自己的货亮出来让这帮“土包子”开开眼,到时候看他们那脸色,肯定比锅底还黑!
    哼!
    看那死胖子还怎么在自家面前嘚瑟!
    可他哪里想得到,胖子那轻飘飘说出口的,带著点“遗憾”意味的“一千多斤”,说的可仅仅是张小凤一个人的战果。
    这巨大的信息差,让周大贵的算盘彻底打错了珠子。
    呜——呜——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灰濛濛的鱼肚白,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就一声接一声地在青山镇港口上空响起,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渔民们新一天为生计奔波的號角吹响了。
    大船小船,木壳的铁壳的,纷纷从各自歇脚的港湾里驶出,带著对收穫的期盼匯入浩瀚的蓝色疆域,船尾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疲惫但满载的身影正缓缓驶回港口。
    那是起得最早,最勤快的一批,已在星月未落时就收完了夜里布在海里的“陷阱”,赶著早市第一波潮水回来。
    青山镇的港口,依傍著全镇闻名的海货集散地——青山大市。
    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港口成了一块巨大的吸金磁石。
    只要船上有像样的硬货,渔民们通常懒得往別处折腾,直接把船往这儿的港口一靠,省时省力,买家还多。
    天才蒙蒙亮,港口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咸腥、柴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独特气味。
    泊位总是紧俏。
    渔船还没停稳当,船板都还没来得及架上,船老大甚至还没跳上岸,七八个眼明手快,经验老到的鱼贩子就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著聚拢过来,扒著湿漉漉的船舷朝里瞅。
    爭著抢著要看货、开价。
    那急促而略带爭夺性的高亢嗓门此起彼伏,压过了清晨微凉的海风和浪涛声。
    海市盛楼的採购经理张维平,熟悉的人都喊他张经理。
    此刻也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细边黑框眼镜,腋下紧紧夹著个半旧的人造革公文包,穿梭在湿漉漉,瀰漫著浓厚海腥味的人堆里。
    虽说周海洋送来的鱼货量大质优,但也確实品类单一了些。
    酒楼对別的时令海鲜也胃口不小,需要他每天亲自来这活水港口搜罗补缺。
    他推了推被雾气模糊又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在每一艘靠岸的渔船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点好货的跡象。
    “……一千五百八!最后一次!陈老哥,这价到头了!”
    张维平抬高声音,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竞价中,清晰地报出一个数。
    眼光紧紧锁定著对方手中那条还在奋力扭动,泛著金灿灿光泽,活力未失的三斤重大黄鱼。
    这玩意儿现在特別稀罕,是酒楼里面足以撑门面的硬货。
    围著的几个小贩相互看看,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
    最终一个年长些,戴著旧毡帽的摆摆手,脸上带著点无奈和不甘:
    “成成成!张经理出手阔气!这条大黄鱼您拿走!咱不爭了!”
    嘴上说著不爭,多少有点酸溜溜的。
    谁不知道,海市盛楼財大气粗。
    “哈哈哈……承让承让!陈老哥,回头喝茶啊,我请!下回有好货先紧著您!”
    张维平瞬间换上笑脸,对著几个竞爭对手熟练地拱拱手。
    作为镇上最大酒楼的头號採买,他深諳和气生財的道理。
    在这种场面上,该给的台阶要给足,不能把路走绝。
    其他鱼贩子也只能笑呵呵地拱手回应。
    “张经理大气!”
    “得嘞,记著了啊!下回可要请我们喝龙井!”
    张维平麻利地点出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数了两遍交给卖家。
    然后立刻转身,对著身后一个提著湿漉漉尼龙袋子,机灵的小年轻伙计喊道:“小志!快!这条还蹦躂著,新鲜劲儿足!你跑步!马上送回楼里,交给水台老李,看能不能养起来!千万別死了!”
    他语速很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又补充一句。
    “动作快点!跑起来!”
    “晓得了经理!保证完成任务!”
    那个叫小志的伙计赶紧接过装著珍贵大黄鱼,用湿布裹好塞进尼龙袋,猫著腰,像泥鰍一样从人群缝隙中钻了出去。
    撒开腿就往酒楼方向狂奔,溅起地上浑浊的小水洼。
    张维平再次夹紧公文包,目光继续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港口和逐渐亮堂起来的海面。
    远处又响起了熟悉的马达声,又有船正在破开晨雾朝港口驶来。
    两艘不算太新,船漆斑驳的八米左右渔船,正一前一后朝著港口这边开过来。
    这吨位的船,通常跑得远些,能弄到些“硬货”。
    其中一艘上面站著的人影,张维平看著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