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意算盘全碎了

    “啊!真是带鱼!妈呀,可嚇死我了!”
    虎子看著那光滑冰冷,泛著死鱼白光的“银蛇”总算是稍稍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拍著自己瘦小的小胸脯,脸色由惨白慢慢转红。
    张小凤也抚著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后怕地咧开嘴,傻傻地笑起来。
    胖子看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嗷一嗓子,声音能震碎海浪:
    “带鱼群!真他妈是带鱼群啊!大傢伙儿都別愣著了!给老子下死力气干!”
    他抄起自己那根快赶上他手腕粗的大鱼竿就要掛饵甩鉤,猛地想起还有更狠的傢伙事没掏出来,急吼吼道:
    “延绳钓!快!先把那几根钱串子放下去!別光顾著拿竿子过手癮,那来钱太慢!”
    周海洋一拍脑门,被胖子这一嗓子吼清醒了。
    光顾著小鉤钓鱼了,差点误了大事!
    赶紧跑去启动小引擎,操控著沉重的铁皮船,小心翼翼地驶离这片鱼群沸腾的浅水区。
    他要找个稍开阔点,水稍深,水流缓的地方,下那几副真正压秤的延绳钓主绳。
    刚费劲地调整好船位,正要去取钓线——
    一道雪亮刺眼的强光柱,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从左侧前方的黑暗中暴起,毫无预兆地直直刺射过来。
    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笼罩在周海洋,胖子,张小凤脸上。
    光柱白得晃眼,瞬间让人眼前一片雪盲。
    “是他娘的谁?!你们……你们几个王八羔子!咋找……找到这儿来的?!”
    一声充满惊怒,难以置信到极点,几乎破了音的咆哮,隨著那冰冷的光柱劈了过来。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急败坏而剧烈地颤抖著。
    胖子被那强光刺得眼睛生疼,猛地抬手挡在脸前,从指缝里眯缝著眼恶狠狠地斜乜过去。
    强烈的逆光下,隱约可见周大贵那张写满沟壑的老脸,在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后面,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和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他正死死扒在他们旁边那艘小破舢板的船舷上,双目喷火般地瞪著他们这边,仿佛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周大贵!你他娘的皮痒得又紧了是吧?!马上关了你这破灯!”
    “再敢用这玩意照老子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船撞过去,再给你那几根老骨头松松筋骨?!上次没捶够你?!”
    胖子那股子滚刀肉的本色瞬间被点燃。
    他脖子一梗,也顾不上什么辈分不辈分,指著对面那模糊的人影方向就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唾沫星子隨著激动的喘息四处飞溅,十足的渔村悍霸气质。
    两天前海边那顿结结实实的“教训”,那份钻心的疼劲儿,周大贵肯定没忘乾净呢!
    “操……你大爷……”
    周大贵那边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那道强烈刺眼的光柱,如同他內心的愤怒和绝望,狠狠地,不甘地在周海洋他们的脸上扫了两下,像是他气到发抖的手在控制著光线。
    终於,在胖子凶神恶煞的威胁下,极其不情愿地,重重地“啪嗒”一声熄灭了。
    强光瞬间消失,只留下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漆黑,以及海风里隱约传来的,舢板上那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愤怒喘息声。
    这片如同银山般璀璨的带鱼群,是三天前周大贵撞了天大的狗屎运才意外“踩”著的。
    当时他那条老命嚇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紧接著就是一股滚烫的狂喜直衝天灵盖,激动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胸腔里打起了滚。
    感觉祖坟都冒起了青烟!
    他当时就想抄起手边的破渔网,朝著那片诱人的银光狠狠拖下去。
    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就不是鱼,是一张张百元大钞!
    后半辈子躺著吃都够了!
    可脑袋被凉颼颼的海风一吹,发热的神经稍微凉了点,心立刻就悬了起来,像被一千只猫爪子轮番挠著。
    这片海区位置太关键了,正处於几股水流的交匯处。
    尤其赶著白天大潮或者鱼汛季节,进出的船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海螺號子能把天捅个窟窿。
    一网下去——
    那渔网沉水,绞绳的动静,起网时活鱼噼里啪啦的扑腾声,浓烈得能飘出几里地的鱼腥味儿……
    跟举著大喇叭满世界喊“我捞著鱼群了快来抢啊”有啥区別?!
    带鱼群这东西贼精贵,它们认窝子,一个地方能窝上少则三五天,多则撑死个把礼拜。
    这就是龙王爷赏的饭!
    够他周大贵悄没声地溜出来干几趟黑活儿的。
    要是运气爆棚,连干它几夜,那票子还不得论斤称?!
    只要他嘴巴闭得比蛤蚌还紧,手脚放得比偷儿还轻,这泼天的富贵就能独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座银山搬空。
    於是,他硬生生按捺住那火烧火燎的贪念,憋著劲儿,一天两天,直到今天天黑透得连星星都藏起来,才像做贼一样摸出来。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感觉那破棉絮枕头底下都长出了银亮亮的带鱼刺,咯得他翻来覆去烙烧饼,浑身燥热。
    他心急火燎赶到这片自认为隱秘的“宝藏之地”,脑袋被发財梦烧得晕晕乎乎,满眼都是银光闪烁。
    只想著捞快钱,捞大钱!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早被他丟进了太平洋。
    结果拖网刚“咕咚”沉下去,没拉几下,就听到“嗤啦刺啦”几声沉闷的撕裂声,从水底下传上来。
    像钝刀子割在他心尖上!
    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掛底了!
    咬著牙费老鼻子劲把网拉上来一瞧——崭新的渔网上,几个大窟窿像张开嘲笑的大嘴。
    一张压箱底儿才捨得用的好网,就那么报废成了烂渔网。
    周大贵的心像被剜走了一块肉!
    他不死心,捨不得这泼天富贵飞了,又咬咬牙换上手拋网。
    心想这总轻省点吧?
    结果呢?
    “噗通”一网撒下去,卯足了吃奶的劲儿“嘿呦嘿呦”往上收!
    刚收了一半,那网就像被水底的魔鬼拽住了,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憋红了老脸硬拽上来——好傢伙!
    网底下掛满了乱七八糟的海草枯藤,缠满了碎珊瑚,还有几块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的烂石头片子死死嵌在网眼里。
    又一张网光荣牺牲!
    搭进去小半天的工钱。
    连折了两张命根子般的网,周大贵感觉脑门子被重锤狠狠凿了几下,嗡嗡作响,两腿发软。
    这疼劲儿终於让他发热的脑子开了窍,冷水浇头一样清醒过来。
    这鬼地方是出了名的“礁石阵”,水浅石头多,星罗棋布!
    拖不得网,手拋网下去也是白给,纯粹是给海龙王送网。
    没办法了!
    想吃独食就得下血本吃苦头,只能靠钓!
    靠动静最小,也最磨人筋骨,耗人心神的延绳钓。
    他哪敢声张啊!
    这事儿漏点风出去还了得?
    请人帮忙做这么多鉤?
    那动静,那人数,能瞒得过村里那些人精一样的眼睛?!
    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的隨口溜出去一句,等於直接把煮熟的肥鸭子端到全村人的饭桌上。
    眼看到嘴的横財飞了不说,他周大贵还成了被人笑话的冤大头!
    只能靠自己!
    周大贵发了狠,把自己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变成了个“蹲窝鱼婆”。
    昏暗的40瓦灯泡底下,他驼著背,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虾公。
    指头被新买的钢丝鱼鉤尖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著桐油污黑一片,又疼又痒。
    粗糲的渔线勒得他满是老茧的手掌都起了血泡。
    可他不敢停,咬碎了牙也得干!
    赶了几个通宵黑工,才总算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偷摸著搓出一副足足五百个大鉤的延绳钓。
    完工那天,他摸著那沉甸甸,盘得整整齐齐,带著新鉤子冰冷腥气的钓线盘,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別提了。
    嘿!独门独份的买卖!老天爷开的金饭碗!
    他美滋滋地盘算得可周密了。
    先自己一个人趁著天黑当几回夜贼,狠狠捞上几夜,票子堆到枕头底下压弯了床板。
    等过个几天,鱼群差不多了,要散窝子了,再装出一副“突然发现”的惊喜样,“无意间”,“好心又慷慨”地把这“发现”透给几个平时关係还凑合,嘴巴紧的乡亲。
    那时候,该发的財早就稳稳进了自己口袋,好名声也顺手赚下了,里子面子一锅端,稳赚不赔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如意算盘刚打了没几下,就被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