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没……没亏!一点没亏!”
    老黑忙不迭地把那烫手山芋般的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回周海洋手里,像捧著块烧红的烙铁。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努力压下心中的骇浪,脸上再次挤出乾巴巴的笑容,试探著问道:
    “海洋兄弟……真是好本事!那个……莫非……你在海市盛楼那边……有路子?认识里面管事儿的人?”
    他实在想不通,只能往这上面猜。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劲。
    周海洋?
    一个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儿,前阵子还烂赌一屁股债的泥腿子?
    他能跟城里大酒楼的经理搭上线?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呵呵,”周海洋收起单据,揣回兜里,声音平淡无波,“谈不上啥路子,就是……运气好,货好罢了。恰好人家正需要这么一批货!”
    隨意说了个由头,他没再多看老黑一眼,弯腰从门洞里抽出鱼竿和鱼护,用红白蓝三色塑料布綑扎的简陋鱼篓,“啪嗒”一声搭在肩上。
    然后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摆出送客的姿態:“黑哥,价格的事,您就甭替我费心了。要是没別的事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手里刚捆好的傢伙什儿。
    “我得去海边碰碰运气了。”
    “咳咳……”
    老黑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訕訕地后退一步,强挤出最后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海洋兄弟……那啥……昨天港口那档子事儿……是哥哥的不对!”
    “你看我这臭嘴,势利眼!哥哥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你看以后要是再有好货……”
    他支支吾吾,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周海洋头也没回,径直迈出院门,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昨天啥事?黑哥你贵人事忙,记岔了吧?我没往心里去。行啦,回见了您吶!”
    说罢,扛著鱼竿,脚步轻快地向著海边方向走去,將老黑彻底晾在了原地。
    看著周海洋那毫不留恋,甚至带著点瀟洒远去的背影,老黑那张憋了半天才挤出的笑容瞬间垮塌,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著那个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声音又急又气还带著点酸溜溜的恨意:
    “呸!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不就是狗屎运踩了一坨大的吗?真当自己成人物了?”
    “玛德!老子就不信了,你个小王八蛋还能天天走这种狗屎运!”
    “等著吧!总有你栽跟头的那天!到时候看你还狂!”
    他越想越气,抬脚就想踹旁边的破箩筐泄愤。
    结果没留神,脚尖猛地撞上了门槛下一块凸起的硬石头。
    “唉哟!我——操!”
    老黑顿时抱著脚单腿跳了起来,齜牙咧嘴,钻心的疼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那狼狈样子,引得路过的一个娃娃指著他嘎嘎直笑。
    周海洋並没有立刻去海边。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周大贵那张刻薄的脸,和玉玲委屈哭泣的样子,交替在他脑子里出现。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他调转方向,直奔胖子周军家。
    周军家就在村头不远,离海边更近些。
    “胖子!抄傢伙!不对……借我三百块钱!跟我走!”
    周海洋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周军正撅著腚扒拉之前带回来的小鱼小虾晒咸干,闻言一愣,茫然地抬头:“海洋哥?干啥去?不是说下午海钓去吗?钓啥得用三百块钱买饵啊?”
    “钓个屁!”周海洋脸色铁青,“去周大贵家!还赌债!”
    “啊?哦……”胖子周军这才反应过来。
    微微有些诧异。
    上午还了那么多,还没清完?
    这是欠了多少!
    不过看周海洋召集的模样,他也没敢多问,赶紧拍拍身上的鱼鳞,直接进了里屋。
    很快他就拿出一叠票子,毫不犹豫的递给了周海洋。
    揣上钱,周海洋招呼上周军,两人沉著脸,一语不发地朝著村西头周大贵家走去。
    午后的渔村,寂静中带著海风的腥咸。
    很快,一栋崭新的,贴著白色马赛克外墙砖的平房出现在眼前,在这一片低矮的瓦房草房间显得相当扎眼。
    院子倒是挺大,用水泥砌了一圈矮墙。
    一条半人多高的土黄色大狗听见脚步声,立刻从院墙根下窜出来,“汪汪汪”地对著铁门外两人狂吠不止,凶相毕露。
    胖子捡起墙根一块硬土坷垃,作势一扬手。
    那狗呜咽一声,夹著尾巴“哧溜”一下钻回了院墙角落的狗窝里,只敢探出个狗头继续齜牙低吼。
    胖子把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看著眼前这“阔气”的院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海洋哥,你咋找这路货色借钱?他那张破嘴……不是,他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村儿里除了他家老太太,谁乐意跟他多搭句话?”
    话音未落,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大贵探出身来。
    他大概也是刚吃完午饭,穿著一身半旧但洗得还算乾净的海魂衫,裤脚挽著。
    常年跑船的人,脸上却少见风霜,皮肤甚至有些病態的苍白。
    他看到门外站著周海洋和胖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隨即很快换上那种居高临下,带著审视和挑剔的姿態:
    “哟呵?今儿什么风啊?能把我们大湾村两个著名的浪子给刮我门前来了?”
    他语速不快,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充满了说教的腔调。
    他並不急著过来开门,反而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院角那口水井边。
    拿起掛在井绳上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舀起半缸子凉水,洗了洗手,又擦了擦脸,这才慢悠悠地晃到铁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横栓。
    上下打量两人,眼神落在周海洋扛著的鱼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我说你啊,海洋!”
    他伸出手指,对著鱼竿点了点,那姿態活像个给学生训话的教导主任:
    “今天什么日子?潮小?可也是赶海出货的好时候!別人都恨不得连沙虫子都扒拉出来换俩钱。”
    “你呢?扛著根破竹竿,在这里晃荡什么?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说著,他又转向胖子,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道:“胖子,你也是!跟著瞎混什么劲?海洋好不容易戒赌走正路,你们就该合计著好好干点正经营生!”
    “看看,都是壮小伙子,胳膊腿儿健全的,只要肯下力气,少晃荡多干活!要不了两年,也能像我家这样住上这亮亮堂堂,不漏风不漏雨的砖瓦房!对不对?”
    他指了指身后的白砖平房,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自得和对眼前“落后分子”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