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又悔又臊

    就在周家这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又剑拔弩张的时候,海湾村的小港口,迎来了每日最喧囂的卖货高峰。
    日头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赶了大半上午海的村民们,脸上晒得黝黑髮亮。
    背上扛著,手里提著或多或少的收穫。
    小半篓蛤蜊,几只歪歪扭扭的八带鱼,几根海螺或者一条不大的海鱸鱼。
    互相招呼著,拥挤著,涌向港口边上的收货点——老黑撑著的那个小摊。
    老黑忙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掛的汗珠子掉下来砸在记帐本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好扯著嗓子朝旁边歇著的自家婆娘吼:
    “小翠!別搁那儿伸懒腰了!过来帮忙算帐收钱!眼瞎了看不到忙不过来了!”
    马小翠是个壮实的女人,脸上带著常年海风吹出的粗糙红晕,眼角一颗痣格外显眼。
    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扭著肥硕的腰身挪过来,一把抢过老黑递来的本子和笔,没好气地嚷嚷:“催命呢!欠你八百吊钱了?”
    虽说是小潮,赶海的人多,但老黑脸上的笑容却像被盐醃过似的,有点发蔫。
    忙活了这大半天,收到的货色实在叫他心里发凉。
    全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小虾米。
    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几斤海螺。
    本想著今天人多总能收点稀罕货,没想到比平常收上来的货都薄!
    这趟买卖,赚头微乎其微,基本上就是白忙活。
    老黑心里正像灌了铅似的沉。
    正唉声嘆气间,他耳朵尖,捕捉到前面等著结帐的俩村民在小声嘀咕。
    “哎,你听说了没?老周家今天可算是撞上龙王嫁闺女了!听说光是梭子蟹就捡了三四麻袋!嚯,那傢伙,个个都这么大个儿!”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用手夸张地比划著名碗口大。
    “啥三四麻袋!人家一家子老小齐上阵,整整八个大麻袋,装得三轮车都快压趴了!满满当当!”
    “我的个娘嘞!八个麻袋?!那得是多少钱啊?老天爷……”
    “一麻袋少说也有一百斤吧?八个麻袋就是八百斤!我的老天爷!就按十块钱一斤算……嘶……”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都嚇得没敢说出口。
    老黑听得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肥肉,心臟砰砰直跳。
    他也顾不上眼前等著结帐的客人了,两步就挤了过去,急吼吼地问其中一个叫东子的村民:“东子!你们刚才说的周家……是长河叔家?真捡了八个麻袋的梭子蟹?还都是三四两重的?!”
    被问到的东子愣了愣,看著老黑焦急的脸,反问道:“老黑,你不知道?这么大个事儿,动静闹哄哄的,你没见著?难道他们没拉到你这里来卖?”
    他语气里带著点看笑话的意思。
    老黑脸“唰”地一沉,急赤白脸地催促:“问你话呢!哪那么多屁话!到底是不是?捡多少?”
    没等东子回答,旁边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王秀芳立刻接过话茬,嗓门又脆又亮,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还能是哪家周家!就是长河叔家唄!这事儿村里都快传疯了,现在谁不知道啊!”
    “我家那口子天没亮透去下海,老远就瞅见他家三轮车了,说那时候就已经好几麻袋压车上了!嘖嘖嘖……”
    她话锋一转,对著老黑,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黑啊,说是周海洋那小子头一个发现的宝贝地儿,一人忙活不过来,赶紧把全家老小全招呼过来了!”
    “你说这事儿闹的,这回老周家可算是平地翻身嘍!欠的那些帐还怕啥?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周……周海洋?!”老黑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乾净,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昨天!对,就是昨天!
    周海洋和那个叫胖子的,背著点不算上等的贝类杂鱼来找他。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著?
    嫌弃他们货少品相差,想著能压点价是点价,张口就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
    结果呢?
    把人家噎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冲冲地背著东西走了。
    他还啐了口唾沫,心想俩穷瘪三儿,老子还不稀罕收你们这点破玩意儿!
    可万万没想到啊……
    八个麻袋!
    上千斤的顶级梭子蟹!
    这要是全收到自己手里,一转手卖给城里的大酒楼,大档口……
    这利润,不比在这破港口守著收这些鸡零狗碎强百倍?!
    想到那些活蹦乱跳,个大膏肥,能卖出好价钱的梭子蟹,老黑的心就像被铁鉤子狠狠鉤了一下,痛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他妈的!
    就为了贪那两个仨瓜俩枣的小钱眼子,结果眼皮子浅得漏掉了这么大一坨金子啊!
    悔!
    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王秀芳瞧著老黑那张像被人连抽十几个大耳刮子的脸,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故意又撩他一句:
    “老黑啊,该不会是你平时给价太抠门,太狠,太不把人家当盘菜。”
    “人家心里憋著火,寧可费事拉到镇上,也不卖给你吧?”
    她的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老黑的痛处。
    周围等著卖货的村民,本来就被老黑常年压价压得一肚子怨气。
    此刻看到老黑脸上那副如丧考妣,悔恨交加的表情,再听听王秀芳的话,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还有人低声嘀咕。
    “该!叫你黑心肠!”
    “这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那边等著给钱呢!你在这儿瞎晃悠什么!”
    马小翠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手里攥著一沓零钱,看著自家男人不在摊位好好干活,反而跑到一边一脸死了亲爹似的呆站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身板敦实,嗓门大,叉著腰,眼角的痣都透著不好惹:
    “钱堆子长腿儿了还是怎么的?还不滚回去收钱!”
    老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母老虎现在就知道这事儿,赶紧想拽著她走,嘴里含糊道:“没……没瞎晃悠,就问问……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回去。”
    王秀芳哪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火上浇油的机会?
    她立刻笑嘻嘻地,声音响亮地“好心”解释道:“没啥大事儿!老黑就是好奇,谁家捡了上千斤的梭子蟹,正琢磨人家为啥没拉到他这儿来,心里啊,怕是正翻江倒海,又悔又臊得慌吧!”
    仿佛生怕大傢伙儿听不见,她特意把“又悔又臊”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啥玩意儿?!”
    马小翠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噌”地一下亮得嚇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一把揪住正要溜的老黑的胳膊,那指甲掐得老黑一哆嗦:“上千斤梭子蟹?!谁家?!老娘在这儿耗了大半天,收的都是些烂鱼烂虾,连根毛都没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