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就吃这?

    张家沟与海湾村只隔了一道蜿蜒的山樑。
    若从远处山头看下去,那山脊像一条巨大曲折的灰龙横臥,硬是把两个村子隔开两端。
    海湾村落在龙头外头,张家沟则挤在龙身圈住的洼地里。
    去张家沟,路必得经过一处临海的陡崖。
    立在那风嗖嗖的崖顶上望出去,两个村子赖以餬口的那片滩涂便收在眼底。
    礁石盘错,潮沟纵横,在退潮时分显,露出深浅斑驳的地图纹路。
    此刻,周海洋和胖子就立在崖边粗糲的石头上。
    张家沟那边的海滩上人影点点,都是赶著小潮水出来“淘海”的村民。
    更近些的浅沙滩上,一群光膀子的半大孩子,正闹腾著挖“护城河”。
    浑身上下糊满湿漉漉的黑泥巴,活像一群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猪崽,嘻嘻哈哈的喧闹,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吹上来。
    “唉,还是小时候自在美气哇!”胖子望著那群垒泥巴城堡的小鬼,忍不住咂嘴,“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倒头就睡,没愁没烦,屁事儿没有。”
    周海洋眼前却猛地闪过张小凤和她妹妹们那几张缺乏血色的小脸,低声说:“也不是谁家娃儿……都能撒开了疯玩的。”
    两人顺著崖壁旁踩出来的逼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沟地界走。
    没多久,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张小凤家那圈分外低矮破败的土院墙外头。
    篱笆院门虚掩著。
    透过门缝,瞧见五个细瘦的背影背对门口坐著,屁股底下垫著碎砖头或薄木片,乾瘪的小手却一刻不停地飞动——在编篾筐。
    一根根细长的青黄篾条,在她们布满细密划痕的小手里翻飞跳跃。
    那股子专注麻利的劲头儿,透著一股过早熟稔的世故安静,与崖顶上那群泥猴般的喧闹孩子,活像两个天地。
    周海洋看著她们枯黄蓬乱的头髮梢,和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单褂,心口像被一团湿泥巴糊住了。
    他用力吸了口带著咸腥气的风,撑开一脸鬆快的表情,才推开嘎吱作响的院门,扬声道:“小凤!哥哥过来看你们啦!”
    听见声音,张小凤姊妹五个齐齐扭过头。
    看清来人,几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像落了火星子,骤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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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洋哥哥!胖哥哥!”
    童音带著惊喜雀跃。
    张小凤慌里慌张丟下手里的半成篾筐,小跑进黑黢黢的灶间搬出两张豁嘴缺角的老旧竹椅,脸上又期待又忐忑:“海洋哥哥,俺……俺们编的那些筐,卖……卖出去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另外四个丫头也“呼啦”一下围拢来。
    十只眼睛齐刷刷盯住周海洋,带著焦渴的期盼,小火苗在眼底无声地烧著、跳著。
    周海洋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票子,在她们眼前展开:“喏,你们看!五十块!全卖出去了!”
    “哇!五十块!”
    几声压低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丫头们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粘在那叠能捏出响的钱上,眨都不捨得眨一下。
    张小凤惊喜得嘴都合不拢:“海洋哥哥,你本事真大!咋能卖出这么多钱来!”
    在她稚嫩的认知里,钱是和汗珠子甚至眼泪疙瘩一样沉的东西,能挣到这么大一叠,简直像变戏法。
    周海洋连忙摆手:“哪是我本事大?是你们几个手真心巧!编的筐又密实又周正,城里人看了喜欢,才肯给这个价!”
    他对孩子说话,总是习惯加上真诚的夸讚。
    孩子们心思简单,被这样直白地表扬,一张张小脸上浮起混合著羞涩和骄傲的笑意。
    “海洋哥,你过来看看这边。”
    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院子西北角那堆杂物旁,声音闷沉沉的。
    “咋?”
    周海洋迈步过去,顺著胖子手指方向一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脸色变得铁青。
    角落里勉强搭著个“灶”。
    不过是几块断砖歪歪扭扭架起来,上面搁了一口锅底乌黑、锅沿破损、沾满厚厚烟垢的生铁小锅。
    锅里还剩著些没清底的糊糊状东西,顏色混沌发暗。
    最令人作呕的是,锅台旁湿答答的泥地上,赫然趴著两只鼓著大小疙瘩,皮肤粗糲的癩蛤蟆,正慢悠悠地鼓著气儿。
    再看锅里那坨东西,严格讲,那算不上是菜。
    黏糊成团,辨不清原料,像是沤烂的泥浆。
    周海洋忍著强烈不適凑近细瞧,才勉强看出,里面混著些煮稀烂的乾菜帮子,一点近乎透明的老黄瓜皮,还有些小得难辨认的,灰白色的鱼骨头碎虾壳渣子。
    周海洋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回头,声音发紧地问张小凤:“你们……平常就吃这个?”
    他指著那口破锅,嗓子眼像堵了把砂子。
    张小凤瘦弱的肩膀缩了缩,不自在地绞著满是毛茬裂口的粗布衣角,声如蚊蚋:“菜……菜地里的萝卜才冒苗儿……还没长成呢……”
    她很快又抬起脸,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些。
    “昨儿我们给菜浇过粪水啦!快能吃了!”
    周海洋无奈又心酸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减轻那阵闷痛:“菜没长成……这能理解。可为啥非搁这地方开伙?多不乾净!蛤蟆都当熟客了!”
    “万一绊一跤,万一颳风下雨脏东西淋进了锅……”
    他手指向黑洞洞的正屋门。
    “那不是有正经灶屋吗?”
    稍远些站著的二妹妹周招娣小声接道:“屋里的灶……去年隆冬就裂开老大口子,烧点热水煮点粥就滋滋往外漫。买口新的锅要十几块,太贵了,实在买不起。”
    她指了指眼前的小破锅。
    “这个便宜,花了一毛钱淘换来的。可它太小了,架在灶堂那个大窟窿眼上会漏下去。没法子,只能在这儿凑合弄口吃的。”
    村户的老式土灶,灶膛上的锅座口子尺寸都是砌死的。
    锅坏了,就得照著原样买个新锅配上去,否则要么锅小掉进灶坑,要么锅大架不住。
    倒也有法子。
    用泥灰重新抹小灶口。
    但那又费料又得请人,划不来。
    胖子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指著相邻那栋明显新些的砖房院墙低吼:“她们那大伯,不是就在隔壁院墙根儿底下蹲著么?”
    “狗日的,真就眼睁睁看著自家侄女过这种日子,手指头都懒得伸一下?!”
    张小凤姐妹几个互相茫然地对视一眼,动作迟滯而一致地摇摇小脑袋。
    那个所谓的“大伯”,虽然同在一个院墙內,却仿佛住在遥远的海那边。
    “操!”
    胖子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字,声音压抑地发著抖,“一家子都他妈是黑心烂肠子的牲口!”
    周海洋沉沉吐出口浊气:“骂死他也吐不出良心来,先干要紧事。”
    他转头招呼张小凤。
    “走,小凤,咱先把地笼放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