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挺直腰杆

    周海洋嘴角掛著一丝冷峭的弧度,看著在地上打滚的张朝东,语气冰冷地道:“连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都下得去手,那玩意儿留著还有啥用?”
    “你……你……哎哟!疼死我了!”
    张朝东气得浑身打颤,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周海洋的手指哆嗦著。
    话没出口,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小腹传来。
    周海洋连眼角风都懒得给地上那滩烂泥,只把目光转向一旁几个瑟瑟缩缩的小身影,心口揪得生疼。
    他蹲下身,儘量放轻了声音,对其中领头的丫头说:“小凤,別怕。我刚好要去镇上,这十个簸箕我帮你捎著去卖,肯定比你大伯给的价强多了。”
    张小凤怯生生地抬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扑闪著微光,小声问道:“哥哥,真的……真的能卖更多钱吗?”
    她的几个妹妹也紧挨著她,眼巴巴地看著周海洋,脏兮兮的小脸上带著同样希冀又惶恐的神情。
    “当然!”周海洋用力拍了拍胸口,篤定的说道,“瞧瞧你们这簸箕编的,多精巧多结实!镇上那些识货的见了,一准儿抢著要。”
    “別慌,踏踏实实在家等著,卖了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带回来,成不成?”
    “嗯!谢谢哥哥!”
    张小凤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那笑容乾净得像山涧里刚冒出的清泉,带著纯粹的欢喜,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海洋再不多话,抱起十个扎得整整齐齐的簸箕,跟张小凤和她几个妹妹招呼了一声,转头就走。
    至於地上那个捂著襠部哼哼唧唧的张朝东,他离开时,目光径直掠过,连一丝停留也无。
    仿佛那只是块碍路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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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家院子,最后一篓螃蟹也分好了类。
    大哥周海峰和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上摞麻袋。
    车轮子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嫂子沈玉玲正拿著扫帚清扫地上残留的蟹壳碎屑,一抬眼看见周海洋抱著十个竹簸箕进来,好奇地问:“老三,你这是打哪儿弄来这许多簸箕?”
    那簸箕边缘光滑,细密的竹篾交错盘结,看著就费功夫。
    “唉——”
    周海洋嘆了口气,把簸箕轻轻放在墙角。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这是张家沟张小凤姐妹几个娃儿一根竹篾一根竹篾编出来的。”
    “你们是没瞅见那几个丫头的手,才多大的娃?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新伤,血口子一道摞著一道……”
    “啥?!”
    刚系完麻袋口的母亲何全秀惊得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
    “张家那几个丫头?大的小凤也就十几吧?那脑子还不大灵光……”
    “剩下几个更小,顶大那个顶天也就十来岁出点头……这就能编出这么结实的筐来啦?”
    沈玉玲闻言,忙放下扫帚走近,拿起一个簸箕细细翻看,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纹路,不由得嘖嘖称奇:“別说……这手艺还真不赖!编得规整又密实,真不敢信是几个小娃弄出来的。”
    她看向簸箕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唉!张家沟那几个丫头,命是真苦。”
    大嫂马小莲正拿著一块湿布擦手,也跟著摇头嘆息,脸上都是不忍。
    “没爹没娘的娃儿,跟那黑心大伯过活……”
    周海洋只觉得心头髮堵:“是啊,都是让那日子给逼的……”
    他把簸箕的事简单说了,末了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张朝东。
    “最可恨就是那张朝东!小凤她们辛辛苦苦编出来想换几个钱,他倒好,仗著是长辈,死命往下压价,还想硬占便宜……”
    话音未落,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都气红了,粗声骂道:
    “这王八犊子!刚才我就该跟著三哥你一起去!妈的,非揍得他连他祖宗都不认识!”
    “咳咳……”周海洋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彆气了,胖子,我替你给他顺了顺气儿。”
    “臥槽!咋整的?快讲讲!”
    一旁的周军一听来了劲儿,眼睛贼亮,连忙凑近几步。
    连老爹周长河,都忍不住抬眼望过来。
    老爷子刚点著旱菸,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沉稳地开口:“这事儿回头路上再嘮。眼下螃蟹要紧,趁著都还活蹦乱跳,赶紧拉到镇上换成钱,揣兜里才算踏实,耽误不得。”
    这话在理。
    一番合计,决定今天去卖货的,一家出一个。
    毕竟螃蟹堆满了车斗,分量沉得很,多个人路上推车也是个帮手。
    周长河原想自己去,但腿上的老风湿又犯了,清早忙活这会儿只觉得身子发沉,便让老伴何全秀替他去。
    於是,周海洋、胖子、何全秀和周海峰四人,推著那辆咯吱作响,满载希冀的老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剧烈摇晃,螃蟹在麻袋里窸窣作响,却奇蹟般地撑到了镇上。
    此刻,镇上正是早市最热闹的光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周海洋怕三轮车在人群中刮蹭出事,索性跳下车,把著车龙头,推著车小心地向海市盛楼的后巷子挪。
    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起来,这一千多斤活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薛老板能一口吃下吗……
    “老三。”在后面弓腰卖力推车的周海峰,茫然地四处张望,“这……这好像不是去集贸市场那条路吧?咱这螃蟹,不拉去市场卖给谁啊?”
    何全秀也扒著车沿,担忧地问:“是啊老三,这么多金贵东西,拉这儿来能行?可別让人糊弄了去,那得亏多少冤枉钱!”
    胖子嘿嘿一笑,扬了扬下巴,颇有点得意:“菜市场那帮子二道贩子压价狠著呢!海洋哥有本事,搭上了新门路!”
    他指著不远处拐角那栋看著就气派的三层酒楼。
    “瞧见没?海市盛楼!咱去那儿,一准儿卖好价钱!”
    何全秀和周海峰的目光都投向那座对他们而言有些高不可攀的酒楼,好奇之中又夹带著一丝不安。
    这个穿街走巷收破烂起家的老三,啥时候有这本事认识镇上的大老板了?
    恰在此时,一对穿著时髦大衣,皮鞋鋥亮的夫妇从侧门走出。
    经过他们身边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点距离,扫了一眼他们沾著泥点子的衣裤和旧三轮车,嘴角撇了撇。
    何全秀几乎是本能地赶紧拉著儿子往旁边让开几步,下意识地挤出个卑微又侷促的笑容。
    换来的只是那对夫妇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以及更快的脚步。
    何全秀和周海峰脸上的窘迫更深了,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周海洋看著母亲和大哥这谨小慎微,仿佛低人一等的样子,眉头紧锁,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透著股斩钉截铁:“妈!大哥!你们不用这样!我们是泥腿子不假,可泥腿子咋了?就不配直著腰杆子做人了吗?”
    他把车停稳在酒楼侧门口,回头对他们说:“你们等著看。我这就让你们瞧瞧,这酒楼里的人,怎么对咱这群泥腿子笑脸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