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怒火

    周海洋故意板起脸,作势就要把那袋子远远地扔出院墙,声音扬高了些:“啥不能收?哥哥这儿今天捡得多,吃不完!你们要是实在不要,那我只好扔了!死了多可惜,白白餵野猫!”
    “別!哥哥別扔!”
    最小的老五急得尖叫出声,小短腿噔噔蹬地就往前迈了好几步。
    老三老四也憋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拉扯著张小凤和张招娣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声音里全是央求:“大姐……二姐……”
    “……”
    张招娣看著妹妹们那渴望的眼神,小脸憋得通红,捏著衣角的手指都泛白了。
    看看周海洋坦荡的神情,又看看姐姐妹妹们那藏也藏不住的期盼,纠结的情绪写满了脸。
    “行啦!別这个那个的了!”
    周海洋不等她纠结出结果,自个儿熟门熟路地转身钻进了隔壁低矮昏暗,满是柴草气息和铁锅味的灶房。
    不一会儿,就端出个边缘豁了口的旧瓦盆来,哗啦一声,把袋子里那些还带著海腥气的活鱼、小虾和蛤蜊全倒了进去。
    水花溅出盆沿。
    “赶紧的,挑些活泛的拾掇出来下锅,死了味儿就不好了。今儿中午,咱都开开荤!”
    “哇——”
    小傢伙们再一次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的欢呼,立刻围到了瓦盆边。
    小脑袋挤在一起,对著盆里那些代表著“加餐”的宝贝指指点点,商量著哪条鱼大,哪个蛤蜊好看。
    “谢谢哥哥。”
    张小凤看著妹妹们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冲周海洋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
    周海洋咧开嘴笑了笑,语气隨意:“谢啥,往后哥哥出海还指著你这船老大呢!”
    他敛了笑容,转入正题。
    “小凤啊,差点忘了跟你说了。本来跟胖子商量好,今天一早去找你放地笼的。”
    “结果早上走了狗屎运,捡了好些大螃蟹,一家子忙活忘了时辰。这会子都小半上午了。”
    他抬眼望了望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的太阳:
    “估摸著都快九点多了。海面上的浪花都要翻起来了,今儿个咱们就不下海了。”
    “等我这两天跑趟镇上,把螃蟹卖了,回头咱们再一起去放地笼,行不行?”
    张小凤心思本就纯直简单,听周海洋解释得清清楚楚又有新的盼头,立刻眉眼弯弯地应下来:
    “行!那我在家等哥哥回来!我这就把这些鱼虾收拾了,煮给妹妹们吃。”
    她说著就擼起那过於宽大的旧袖子蹲下身去够盆,露出的一截手臂也满是细小的旧疤痕。
    周海洋正要告辞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油滑拉长了调门的声音。
    “招——娣——哟!今儿个篮筐又编了几只啦?”
    话音未落,一个腆著油汪汪啤酒肚,头顶地中海在日光下鋥亮反光的中年男人背著手,像巡视领地似的踱了进来。
    脸上堆满浮夸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在院子角落那堆竹筐和周海洋这个陌生面孔身上来回扫视。
    正是张小凤姐妹的亲大伯张朝东。
    周海洋认得此人。
    村里人都知道张朝东有条自己的机帆船,日子在村里算得上富裕人家。
    张朝东自然不认识眼前这曾在周家村名声不咋地,后来似乎又“浪子回头”的周家老三。
    但周海洋对他那点小心思和做派可是门清。
    此刻,看著这衣著乾净体面的亲大伯,大摇大摆走进侄女这破烂院子,周海洋心底只涌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和讥誚。
    张朝东一进院子,意外地看到张小凤也在家,脸上那虚偽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快又堆得更夸张了,声音拔得又尖又响,仿佛要展示给谁看似的:“哟!小凤今儿个没出海?正好!来来来,快把你们编好的筐拿出来,大伯给你们结工钱嘍!”
    那语调夸张得不自然,活像在施捨乞丐。
    “大伯!”
    张小凤和张招娣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眼睛里都闪动著见到钱的亮光。
    招娣反应快,转身就钻进杂物房,憋著小脸,用力抱出十个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沥水小簸箕,放到大伯脚前的地上。
    “大伯,我们编了十个!”
    张招娣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小的骄傲,仿佛能编出十个已经是她们姐妹了不起的成就。
    其他三个小的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同样满怀热切期盼地盯著大伯那只缓缓伸向裤兜的手。
    张朝东没蹲身,只伸脚拨拉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簸箕,让它翻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捻了捻簸箕底蔑条接口的紧密度,又伸手隨意弯折了一下边框试试韧劲儿,撇了撇嘴:“嗯嗯,还行,有长进嘛,这回整出十个了!不错不错,手艺越来越像样了!拿著!”
    他拖长了声音说著,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小心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灰布小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很快就露出里面一小卷皱巴巴,脏兮兮的毛票子。
    他眯著眼,从里面费力地挑拣出唯一一张五元的票子,两根手指捏著,漫不经心地递向张小凤的方向。
    “谢谢大伯!”
    张小凤眼睛亮了亮,欢喜地伸出手要去接那张对她家而言不小的钞票。
    “等等!”
    周海洋再也看不下去,一步跨前,横在了张小凤身前,声音沉沉地喝止道,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张小凤姐妹五人愕然地转过头,不解地看著他。
    张朝东这时才真正地把目光,聚焦到这个从进门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生面孔身上。
    稀疏的眉毛拧了起来,三角眼里带著审视和不耐烦:“你是?”
    口气充满了戒备和被冒犯的不悦。
    周海洋没理会他的问话,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张朝东手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不住的冷峭:“十个簸箕,五块钱?这是定金?”
    那问话里的质疑,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张朝东脸上那点偽装的笑容瞬间褪尽,被当眾质疑的羞恼让他那张胖脸掛上了寒霜,声音陡地冷硬起来,带著刺:
    “什么定金不定金?五块钱就是整价钱!我说你谁啊?哪条裤襠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管別人家的閒事?!”
    “哈!整价钱?”
    周海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噌地一下窜上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