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造孽

    胖子急得跺脚:“海洋哥!张小凤!昨儿个咱们可是跟她定好了,一早碰头下去放地笼的!”
    “现在日头都这么高了,咱还在这儿分螃蟹!”
    “那姑娘脑子本来就转得慢,指不定在哪个海叉子乾等著呢!万一恼了不让咱坐她的船,可咋整?”
    “哎哟!”周海洋用力一拍脑门,“坏了坏了!光顾著高兴,真把这事给忘了!”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的位置,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这会儿怕是八点多了。这样,我赶紧跑一趟去解释清楚,省得她以为咱放鸽子耍人。”
    大哥周海峰赶紧点点头:“是该去一趟。这边有我们看著,放心去。”
    “好,我这就去。”
    周海洋麻溜的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打水洗手。
    “等等!”沈玉玲叫住他,“你早上提回来的那小半桶杂鱼小蟹,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张小凤家困难,给她家捎些过去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体恤他人的暖意。
    周海洋咧嘴一笑:“还是老婆想得周全。”
    沈玉玲耳根微红,瞥了一眼公婆和哥嫂,嗔怪地白了周海洋一眼。
    周海洋也不多话,找了个厚实的塑料编织袋,把桶里活蹦乱跳的杂鱼小虾和蛤蜊一股脑倒了进去,分量挺足。
    跟家人招呼一声,便匆匆拎著袋子出了门。
    村里静悄悄的,往常满村子疯跑的孩子都不见了影,想来都跟著大人趁著潮水退去海边淘换海货了。
    在这个没多少田地,也没正经大船的渔家村落,一村人的生计,就指望著这每月的大小潮汛,一点马虎不得。
    周海洋凭著前生零碎的记忆,在张家沟的岔路口辨认著方向,七拐八绕,终於找到了张小凤那倚在坡边的房子。
    典型的沿海渔村老宅格局。
    前面一个勉强算作院子的黄泥坪子,晾晒咸鱼或杂物的三脚架孤零零杵著。
    左右各搭著一间歪斜低矮的偏屋,大约是灶房和堆杂物的地儿。
    后头连著,才是正经住人的正屋。
    张小凤家这土坯房看著像是1984年前后就垒起来的,经年累月的海风咸气早就把它吹打侵蚀得摇摇欲坠。
    那砖墙酥得剥蚀掉皮,灰瓦败落,露出下面朽坏的椽子。
    两边的院墙更是倾颓得不成样子,仅仅靠著几根半朽的杉木桩子斜斜顶著。
    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好像隨时都要撒手坍塌。
    周海洋心头一紧。
    这样的房子,但凡来场像点样子的颱风,怕是立马就得垮架。
    万一里头还有人……
    “哥哥!”
    院门口传来张小凤带著惊喜的声音,她三步並作两步跑出来,探头看看周海洋身后。
    “你来啦!咦,胖哥哥没来呀?”
    她身上套著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绿布衫,那宽大的衣裳下摆耷拉著垂过膝盖,衣角都磨破了边。
    走动时,那空荡荡的旧布衫晃荡著,像片破败无力的帆,看得人心头髮涩。
    “姐,是厉害哥哥吗?”
    一个带著点怯生生的声音问。
    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约莫十一二岁,瘦瘦小小,头髮有些自来卷,乱蓬蓬地翘著,带著点不合年龄的滑稽感,更多的却是心酸。
    这是张小凤的二妹。
    周海洋心头堵得慌,还是挤出个笑容招呼道:“小凤,不请我进去坐坐?”
    “快进来!快进来!”
    张小凤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拉著周海洋的胳膊引他走进院子。
    院子角落的石条上,三个更小的丫头,正端著顏色黯淡的粗瓷碗,默默地扒拉著碗里寡淡的饭食。
    碗里是煮得稀烂的糙米粥,混著几根看不出原色的咸菜缨子。
    她们身上套著的,同样是打著各色补丁,浆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衣。
    几张瘦削的小脸缺少血色,怯生生又懵懂地望著走进来的陌生人。
    眼前这一幕,让周海洋喉头猛地发硬,鼻腔里一阵酸涩难耐,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心口。
    “哥哥,坐这。”
    张小凤飞快地搬过一把座板缺了个角的破旧木椅。
    用她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用力地在凳面上来回擦拭了好几遍,才扬起脸招呼道。
    笑容坦然而乾净,像雨后洗过的晴空。
    “哎,好。”
    周海洋依言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虽然残破,却被收拾得异常洁净的院子。
    几根毛竹撑起的三脚架上铺著磨损的旧篾席,蓆子上晒著些黑乎乎的,像是萝卜缨子又像野菜的咸菜乾。
    微酸的气味里,夹杂著一丝海风也吹不散的淡淡霉味。
    正屋的木门紧闭著,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没了影踪,只剩下木头原本灰败腐朽的纹理,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不必看里面,光是眼前这五个丫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和那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就足够勾勒出屋內的全部窘迫了。
    周海洋无声地嘆了口气:“造孽啊……这日子过的,真是造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磨得发亮的粗糙裤子布料,目光无意间又被院子角落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里堆著几只编到一半的圆形竹筐,旁边散落著一小捆刮好的,青黄色的竹篾片,还有几根新伐不久的青竹靠在墙根。
    那篾条颳得相当匀整光滑,半成品的筐体编得细密紧凑,这手艺绝非小孩子能弄出来的。
    “小凤,那是你们编的?”
    周海洋指著那些竹器活儿,脸上满是讶异。
    张小凤一听,小脸瞬间放光,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是呀!我和妹妹们一起编的,能卖钱呢!卖了好多钱啦!”
    她隨即又有点不服气地撅起嘴。
    “就是我没老二招娣编得快。不过我会破篾条!这些篾条全是我破出来的!”
    她特意指了指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粗细几乎一致的竹篾片,脸上的自豪感藏不住。
    周海洋更加惊讶了,语气也拔高了:“你是说,招娣她们也能编这些筐了?这些篾条都你一个人破出来的?!”
    一个才十六岁的姑娘,能把竹篾匠这活儿干得如此熟练利索,那双手上的功夫得下了多久的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