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贴心

    村子上空瀰漫著复杂的气味。
    浓烈的海腥气裹著各家各户烟囱里飘出的柴禾烟气、饭食香。
    间或有焦糊的灶灰味儿,混著清煮海贝的鲜气钻进鼻孔。
    车子离自家那个低矮的院子还有老远一段。
    院墙是用海边捡的杂色礁石混著黄泥坯子垒的,坑坑洼洼。
    周海洋眯著眼,老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块被村里人脚底板磨得溜光的青石门槛上,蜷著个小小的身影。
    两条细伶伶的小腿悬在门槛外头,一晃一晃地踢打著暮色。
    青青把脑袋歪在膝盖上,脸朝著通往村外唯一那条土路的方向,伸著脖子眼巴巴地望。
    小小的身子被巨大的暮色吞著,显得又孤单又单薄。
    周海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又酸又软的热流顶上来,直衝眼眶。
    车子还没在沙地上停稳当,车轮还在原地打滑拖出沙痕,他就扯开嗓子用力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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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
    门槛上那个小身影猛地一抖,飞快地扭过脸来。
    昏暗中,那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像忽然点亮了两簇小火苗,小脸上紧跟著绽开大朵大朵的笑容:“爸爸!爸爸回来啦!”
    她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从门槛上一跃而下,甩开脚丫子不管不顾地衝下土路,扬起一路细尘。
    两只小胳膊张得大大的,直直扑向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厨房土墙上糊著旧报纸的窄小木格窗里,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
    里头传出锅铲刮著铁锅的鏘啷声。
    繫著条洗得泛白,边角都磨毛了的蓝粗布围裙的沈玉玲,闻声从门框里探出半边身子,手上沾著没拍净的玉米面。
    她没往前迎,就那样安静地倚靠在被油烟燻得发黄髮亮的门框边上,目光穿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暮靄,静静看著前面路上。
    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跳下车。
    他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小雀儿,一把將她举过了头顶,在闺女欢快的尖笑声里转了个圈。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气味——海水的咸腥混合著鱼的腥气,汗味儿还有淡淡的旱菸叶子味,隨著傍晚带著湿气的凉风,一股脑儿吹进了她的呼吸里。
    周海洋把闺女牢牢抱在怀里,粗糙温热的手指蹭了蹭女儿冰凉的、带著露气的小脸蛋,声音里全是心疼和宠溺:“傻闺女,坐在这风门子口等啥?瞧瞧,小脸都凉冰冰,腿脚也让蚊子叮大包了吧?”
    青青两条细细的胳膊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小脸用力蹭著他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茬,咯咯地笑:“青青不怕蚊子!青青……专在这儿等爸爸回家!”
    那嫩生生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孺慕和依恋。
    “青青,快叫爷爷!”周海洋赶紧指了指一旁的老爹周长河。
    “爷爷!”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喊完了,胳膊却搂得更紧。
    小脑袋瓜埋在他肩窝,说什么也不肯从他怀里下来。
    车厢里的周长河应了一声,布满沟壑的脸上挤出深深的笑容,被暮色模糊了去。
    胖子抱著一个鼓著大肚皮的西瓜,跟个球似的从车斗里滚了下来。
    看见这一家子亲热劲儿,他故意吧唧著嘴,嗓门洪亮地嚷道:“哟嘿!这可了不得!咱这小闺女,贴心贴肺的小暖炉子小棉袄啊!”
    “瞅瞅这热的,看得胖叔这心窝子都直发烫乎!”
    他拎稳西瓜和那袋掛麵,故意酸溜溜地咂摸著嘴:“唉!看不得看不得!瞅著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我这老光棍汉子眼窝子都得往外淌酸水儿咯!”
    他抖擞了下精神,扯著嗓子喊:“得嘞!眼不见心不烦!海洋哥,嫂子,你们一家子热乎著,胖哥我先家去了!明儿一早潮水好,我再过来寻你!”
    周海洋抱著女儿赶紧转身喊:“胖子!等等走!这鱼钱,还没给你算清爽呢!”
    他一手护著怀里的闺女,一手伸进裤兜掏钱。
    那裤兜是深蓝色的劳动布缝的,磨得有些发白。
    他借著微弱的天光,嘴里念念有词地数:“拢共数……前头卖的海鱸鱼,得二百四十五块。后脚那堆牙鮃鱼肥实,卖了四百二十五块。加一块,六百七十块整。”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裤兜里掏出卷得厚厚实实的票子,沾著点海腥气和汗味。
    就著暮色,他手指头灵活地捻动,分出大小厚薄合適的两叠,合成了更厚一沓钞票:“照咱老规矩,一同下海,一块扑腾,汗珠子都砸一块沙地上,进项自然一人一半。喏,这里三百三十五块,拿稳了!”
    胖子看著那叠递到面前的钞票,蒲扇大的两只手在自己蹭满鱼鳞的大腿上用力来回搓了几遍,像是要把不好意思搓掉:“哥,这……不对。回回都是你眼光毒,才领著咱寻著这好货色。”
    “叫我自己一人往海上钻,瞎摸索一天,捞的那点小虾米儿,怕是糊自己这张嘴都勉强。”
    “前回都已经占你大便宜了。你再这样整,我这脸皮真是臊得慌……”
    周海洋不容分说,把钱塞到他那双油腻腻的手里,粗糙的指尖不经意划过胖子掌心那厚厚的老茧:“少扯臊话!顶一样的日头,灌一样的咸海水,流的汗都是一样咸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咱们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帐得明明白白才清爽,谁都不臊。”
    “真要掰扯那么细?行,那也等以后你討了婆娘生了娃再掰扯!还记得我之前应过你啥?”
    “这会儿跟我推?你看你哥我,像那差这仨瓜俩枣的人?”
    他故意用空著的那条胳膊肘子,顶了胖子那肥厚的腰板一下,力道带著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赶紧揣好!”
    胖子粗壮的手指捏紧了那沓还带著男人体温和海腥气的钞票。
    那厚实劲头透过油纸和皮肉钻进心窝子里,既踏实又暖和。
    他脸上的臊意褪去,只剩嘿嘿的憨笑:“那……成!海洋哥,嫂子,我这就走了!家里头我那瞎眼的老奶奶肯定还坐门墩上盼我呢!等著她胖孙回家开锅!”
    他一手抓牢瓜,一手提溜著掛麵口袋,大踏步就朝著自家那条黑洞洞的小窄巷子快步去了。
    沈玉玲这才提脚往前紧走几步,半边身子探到院门口,望著胖子已经没入暗巷子的背影,温声地招呼:“军子!嫂子擀的麵条都下锅里,汤头都滚开了,吃了这口热乎的再走唄?”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胖子那粗嘎嘹亮的回应,带著点风风火火的劲头:“下回!下回!下回馋了准保过来赖嫂子一碗好面!”
    那声音的迴响,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