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硬气

    “艹……太他妈欺负人了!”
    离老黑的铺子百来步远了,胖子还是越想越气,狠狠一脚踹飞了路边一块半截埋土里的石头,石头带著泥块滚出老远。
    “海洋哥哥,胖哥哥为啥这么生气呀?咱为啥不把鱼卖给那个……那个黑哥哥?”
    张小凤吃力地提著两条还在蹦躂的鱼,跟在他们身后。
    她看看气鼓鼓的胖子,又看看周海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
    “往常俺家赶海捡点东西,不都是贩子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吗?”
    她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贩卖方式,甚至不理解胖子的抗爭。
    周海洋看著小凤懵懂又瘦弱的样子,心头有些发堵。
    他苦笑著嘆了口气:“小凤啊!人家是看人下菜碟,觉得咱们好欺负。没事儿,这些弯弯绕以后你大了就明白了。”
    “今天咱是没法跟你去下地笼了。这样,你先回,把鱼竿弄好。明儿一大早,俺们去找你,划你的船去下笼子,顺便看看运气能不能再好点,还能再钓两条。你看行不?”
    张小凤眨巴著大眼,小声確认:“那说好啦……明早你和胖哥哥一定来哦?”
    她似乎怕他们反悔。
    周海洋认真地点点头,保证道:“放心,一定去!”
    看著张小凤提著鱼,走向村子深处那条熟悉而破旧的巷子,她那瘦小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周海洋转过头对胖子道:“胖子,鲜鱼搁不住。得趁热乎劲儿赶紧拉到镇上。”
    “我爹有辆破三轮,就在老家院里,蹬快点半个多钟头能到镇口菜场。你看住鱼,我去蹬车来。”
    胖子立刻点头,胖脸上总算有了点亮色:“行!镇上人下班赶晚集点,人正多,俺们这鱼指定不愁卖!快去!”
    周海洋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村里自家老宅方向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一眼就看见天井里熟悉的景象。
    老爸周长河、老妈何全秀、媳妇沈玉玲、还有妹妹周瀟瀟,四个人围坐一圈,就著门口照进来的一点亮光,正低著头默默地织著渔网。
    飞梭在尼龙线中熟练地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下午他们离家时的画面一直没被打断过,连他们坐的位置都没挪过分毫。
    “三哥!这么早回来啦?今天又发財了吧?”
    正对著大门的周瀟瀟第一个发现他,停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好奇地大声问道。
    她眼尖地瞅见周海洋裤腿上还沾著未乾的几点盐渍。
    “发啥大財,我来借三轮车的。”周海洋喘著气应道,“爸,咱家那三轮车搁哪儿了?”
    周长河闻言,“哼”了一声,抬起一张风吹日晒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地盯过来,带著浓重的警惕:“你又借车?想弄哪儿去?”
    这警惕不是没来由的。
    年初周海洋赌癮发作时,就打过这辆破三轮的主意,想把它卖了换赌资,气得他差点抡起板凳砸人。
    “死老头子!成天拉著张臭脸给谁看!”
    何全秀不满地嗔怪道,她停下梭子,瞥了老伴一眼,赶紧又看向儿子,语气放软了。
    “老三,好端端地借车做啥?跟你爹好好说清楚!”
    她心里也担心,但更希望儿子真的改了。
    旁边的沈玉玲虽然没抬头,手上编织的动作依旧麻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心臟跳得多快。
    周海洋要去卖鱼?
    还是打算把这三轮车给卖了……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竖起耳朵听著。
    周海洋对老爹这副“防贼”似的態度感到无奈又好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不下午跟胖子去钓了些鱼嘛,本来想就近卖给老黑算了。”
    “哪知道那老黑心太黑,牙鮃硬是只给十块钱一斤,明明別处十五块钱都抢著要,这不跟抢劫似的?”
    “我跟胖子一合计,乾脆自己蹬三轮拉到镇上去卖算了。”
    “胡闹!”
    周长河猛地一拍大腿,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对著周海洋就是一顿低吼。
    “卖鱼?我看你是又想去赌场晃悠吧!”
    他嗓门本就大,这一吼,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一出,沈玉玲手里穿梭的飞梭猛地一顿,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半片网,指关节瞬间泛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更深了。
    那股熟悉的冰冷恐惧感,又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瞎咧咧啥呢!能不能说点好话!”
    何全秀著急地推了老伴一把,又赶紧偷眼看了看脸色明显发白的儿媳妇沈玉玲,这才回过头,急切地追问周海洋:“老三,你到底钓了多少鱼啊?还用得著蹬车拉到镇上?”
    周海洋被老爹吼得有点窝火,也故意放大了声音:“也没多少!七条,哦不,八条三四斤重的海鱸鱼,还有四条牙鮃,最小的估摸也有一斤六七两,大的那个快三斤了!”
    “胖子钓的跟我差不多!老黑这价,您说能卖吗?明显就是欺负人嘛!我们哥俩可忍不下这口气!偏不卖给他!”
    前半句还没啥,当“四条两三斤的牙鮃”几个字蹦出来,整个院子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沙沙的织网声瞬间消失了。
    周长河猛地一下从那张矮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老花眼镜都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啥?!”
    他怀疑自己听岔劈了。
    周瀟瀟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声惊呼:“三哥,你说一个人就钓了四条牙鮃?每条都有两三斤?我的天爷!你没哄我们吧?”她织网的活计彻底停了。
    周海洋看著老爹那副震惊的样子,看著老妈惊喜得有点发懵的表情,看著妹妹夸张的惊讶,再瞥一眼媳妇虽然没转脸,但肩膀明显鬆了些的样子,心底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就往上顶。
    他咧开嘴,带著点压不住的得意:“这有啥好哄的!可惜带去的海蜈蚣不够了,不然少说还能多弄两条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三你可真出息了!这手气……老天爷开眼嘍!”
    何全秀高兴得直拍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沈玉玲紧绷的身体像抽掉了筋一样,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紧攥网片的手指缓缓鬆开,低头继续编织。
    只是这次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嘴角甚至偷偷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弧度。
    周长河皱著眉,拿起脚边那个旧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浓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黑……真只报了十块?”他哑著嗓子追问,眼神锐利起来。